第九十五章 那片海会记得

钟离若缓缓将手中的茶杯碎片放回桌上，深吸了一口气。她抬起头，目光从小新脸上移到戈忘苏脸上，又从戈忘苏脸上移回小新脸上。她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慢慢变成了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有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在她体内觉醒了。

“我们……”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们是不是应该做些什么？”

戈忘苏慢慢坐回了椅子上。他的双手交握在一起，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目光已经恢复了清明。

“先不管那个梦。”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不管那个梦意味着什么，那是另一个话题。现在，我们先把手上的事情做好。”

“对的。”钟离小新也迅速调整了状态，多年的病痛折磨让他比同龄人更懂得如何在情绪的漩涡中保持理智，“基金的事，我们按原计划推进。等爸出差回来，我跟他详细汇报，争取尽快把这个框架搭起来。”

钟离若点点头。她低头看着地毯上那一滩茶渍，忽然轻轻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那就这么定了。外婆的钱，用来做一个公益基金。基金的名字……”她抬起头，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飘忽得像一缕风，“叫什么好呢？”

钟离小新说：“用你的名字，钟离若基金？阿若基金？”

钟离若不同意，说：“这样没有多大意义，也不具备代表性。”

戈忘苏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花园的尽头是一片低矮的山丘，山丘之外是更远的天际线。城市的灯光在地平线上铺展开来，像一条闪烁的银河。

“既然是资源公平、能源可持续的方向……”戈忘苏沉吟着，“不如叫地球之友？不，这个名字太普通了。”

“太普通了。”

“蓝色星球？”钟离若提议。

“蓝色星球……还是差了点意思。”戈忘苏摇头。

钟离小新没有说话。他的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个梦。那个梦里有黑色的宇宙、金色的眼睛、以及无边无际的星海。他想起梦里阿新说过的一句话——他记不清具体的措辞了，但大意是：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不过是宇宙中一粒微小的尘埃。但正是因为这粒尘埃上有了生命，有了意识，有了爱，它才变得与众不同。

“海洋星球。”他脱口而出。

戈忘苏和钟离若同时看向他。

午后阳光斜切过天窗，将浮尘钉在半空，那些微小的颗粒缓慢旋转，像被时间遗忘的星屑。钟离若倚在窗框边，掌心贴住被晒暖的地方。发梢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她的手指一直在绕着一缕头发打圈，一圈，又一圈。

闷热像一层透明的膜裹住他们。窗外街道的喧嚣很远，像是隔着水传来，模糊成持续的低频嗡鸣。有蝉在叫，单调而执拗，像一台忘了关的机器。谁都没有说话，沉默在这个小阁楼里积攒了很久，久到它有了重量，压在胸口，沉甸甸的。

小新的目光穿过天窗，落在一片虚无的远处，瞳孔里映着天空过于明亮的蓝色。那蓝色在她眼睛里融化成某种更柔软的东西。

钟离若的手从木纹上移开，攥住了自己的衣角。阁楼里安静了一会儿，蝉声涨上来又退下去，像水的呼吸。

钟离小新从座位站起来了。她捡起掉落的书，但没有翻开，而是把手指插进那本薄薄的书页间。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像在梦里说话的人被梦外的人听见了，中间隔着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膜。

“海洋星球。”钟离小新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坚定了，“海洋覆盖了地球百分之七十的面积，调节着全球的气候，孕育了最初的生命。在我们这个方向上，海洋也是能源和资源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个名字既有象征意义，又有实际指向。”

“海洋星球……”钟离若反复念了几遍，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海洋星球。我喜欢这个名字。听起来很大气，又不让人觉得生硬。”

戈忘苏也想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海洋星球，这名字不错。比蓝色星球多一点动感，比地球之友多一点格局。就用这个名字吧。”

三个人相视一笑。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又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像是一种看不见的丝线，将他们三个人紧紧地缠绕在一起。他们都没有再提那个梦，但他们心里都清楚，那个梦已经成为了他们之间一个共同的秘密，一个无法被任何人夺走的、只属于他们三个的连接。

三个人的海洋还在某个遥远的地方缓慢地旋转着，水是蓝的，是金的，是透明的，它们不会因为没有人梦见就消失，不会的。水会记得，水永远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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