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水、种子、温度

钟离小新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进了屋里。客厅的灯还亮着，钟离恒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看到小新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来。

“小新，深圳那单合作开证业务的对手方背景，你再帮我过一遍。”钟离恒把文件递过来，“对方提供的担保函有些地方我看着不太对。”

钟离小新接过文件，在父亲身边坐下，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墙壁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父子俩并肩坐在沙发上，一个仔细地翻阅文件，一个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慢慢喝着，画面安静而温暖。

这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相处方式。不需要太多的语言，不需要热烈的表达，只需要这样安静地坐在一起，做着同一件事，就足够了。

钟离小新翻到担保函的第三页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用笔在某个条款上画了个圈，递到钟离恒面前：“爸，您看看这条。担保范围和主合同的范围不一致，少了三个品类的覆盖。如果是无意的，那就是起草失误；如果是有意的，那这个漏洞就大了。”

钟离恒接过文件，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从小新脸上扫过，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欣慰。

“你看出来了。”

钟离小新笑了笑，没有说话。

窗外，夜色更深了。远处传来久违的风声，断断续续的，很快又消失在寂静中。这个家族的齿轮从未停止转动，而今天，又有一个新的齿轮加入了运转——它的名字，叫“海洋星球”。

钟离小新和钟离若此后经常在夜色的星空下散步，谈论他们梦境里的那个海洋星球。

风从极远的地方吹来，贴着地面走，干燥得像一声经年的叹息。钟离若仰起头，瞳孔里映着那一点光——它在天幕尽头，小得几乎可以忽略，却亮得不讲道理，像是有人用针尖在那块深蓝色的绒布上刺了一个洞，让另一个世界的光漏了进来。

“哥哥，”她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我们真的曾经在另一个星球存在过吗？”

钟离小新没有立刻回答。他眯着眼睛，也在看那个光点。它悬在那里，不移动，不闪烁，沉默得像一个不打算回答的问题。

“你看它的颜色。”钟离小新终于开口。

钟离若认真地看。起初她觉得是白的，但看久了，白色里开始析出别的什么——边缘泛着极淡的青，中心偶尔会掠过一丝几乎不存在的琥珀色，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擦亮一根火柴，又立刻用手拢住了。

“它在动吗？”她问。

“没有。”钟离小新说，“是我们的星球在转。”

每一座城市都曾相信自己是永恒的，他说，就像每一个人都相信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别的星球的风，”他说，斟酌着每一个词，像是在检查一枚枚贝壳是否有裂缝，“可能更烈，也可能根本没有风。但风不是重要的东西。”

“什么才是重要的？”

他没有回答。因为答案太多了，多到等于没有答案。是水，是种子，是温度，是那个光点本身，是记忆，是有人在另一个夜里问过同样的问题，是母亲最后一次给他们盖上毯子时指尖的温度。全都是，全都不是。他站起来，把一只手伸给她。

风又吹起来了，从那个光点的方向来的，跨过了无法计量的虚空，穿过了不计其数的星辰，最终抵达这颗灰扑扑的星球，抵达这个裂谷的边缘，抵达两个并排坐着的孩子之间那一点点空隙。它带来了一些东西，也带走了一些东西。

那个光点在风里闪了一下。

不是闪烁——星星才会闪烁，它是一个光点。但那一下闪动，更像是一个回应，一个信号，一个早已消逝的文明留给宇宙的最后的、固执的回音。

钟离若忽然觉得眼眶发烫，但没有哭。她伸出手，指向天空，说：“哥哥，它在那边等了很久了。”

“等什么？”

“等我们认出它。”

夜空中似乎有回响，是水滴落的声音，一下，两下，像心脏，像节拍，像某个星球上嵌入的一颗红色的心脏跳动留下的那一条发亮的轨迹。

那个永恒的光点，一定还在原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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