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寒假

放寒假第一天，李柏睡到了八点半。

醒来的时候，他盯着天花板愣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今天不用早起看早读，不用抓张子豪补作业，不用跟刘建军斗智斗勇。

放假了。

李柏躺在床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当老师真好啊，有寒暑假。

以前上学的时候他怎么没发现呢。

【系统提示：】

【检测到宿主进入假期模式。】

【系统自动切换为低功耗运行状态。】

【有事叫我，没事别叫我。】

"……"

李柏嘴角抽了抽。

合着你也放假是吧？

还低功耗运行，我看你就是想摸鱼。

李柏翻了个白眼，从床上爬起来。

今天要回家。

他家在廊州城郊的大务镇，坐公交一个多小时。母亲李淑华在镇中心小学教了一辈子语文，去年刚退休。父亲李振国在镇办农机厂干了大半辈子，普通工人，话不多，手很巧，小时候他的玩具都是他爸亲手做的。

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李柏出门坐公交。

晃晃悠悠一个多小时，车停在大务镇的老站牌前。

下了车，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路边的油条摊子冒着热气，卖豆腐脑的大爷拿着大铜勺叮叮当当地敲着锅沿。巷口的便民杂货店还是老样子，门口的招牌褪了色，老板娘王姨坐在小马扎上择菜。

"小柏回来啦？"王姨眼尖，先看见他。

"嗯，王姨，我回来了。"李柏笑着打招呼。

"你妈前儿还念叨你呢，说你这学期忙得脚不沾地，天天熬到后半夜。"王姨放下手里的菜，上下打量他，"我看你也没瘦啊，精神头还挺好。"

"她就是瞎操心，我都多大的人了。"李柏笑着说。

"那能不操心吗，你又没带个对象回来。"王姨一语中的。

"……"

李柏决定赶紧走。

再聊下去就得给他介绍对象了。

熟门熟路拐进老巷，两侧都是八十年代盖的老式居民楼，墙皮斑驳，冬天的藤蔓枯得像老爷爷的胡子。巷子里很安静，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还有谁家厨房飘出来的饭菜香。

跟城里完全是两个节奏。

李柏拎着袋子，慢悠悠爬上四楼。老式居民楼没电梯，楼梯间采光不好，大白天也有点暗。

他刚掏钥匙，门就从里面开了。

母亲李淑华系着围裙，手里举着锅铲，一脸"我就知道是你"的表情。

"听脚步声就知道是你，跟你爸一样，上楼咚咚的，跟夯土机似的。"

"……妈，有你这么说自己儿子的吗。"

"进来进来，换鞋。"母亲接过他手里的袋子，嘴上絮絮叨叨，"又乱花钱买东西，我跟你爸什么都不缺。"

嘴上说着嫌弃，手上已经把袋子接过去了，动作快得很。

李柏换了鞋进屋，就看见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抬眼瞅了他一下。

"爸。"

"嗯。"李振国应了一声，"回来了。"

"回来了。"

然后父亲就继续低头看手机了。

典型的李振国式对话。

话少，字贵。

李柏早习惯了。他把外套挂在衣架上，扫了一眼客厅——茶几还是那个洗得发白的碎花布，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他小学时候的课程表，都泛黄了，窗台上那几盆绿萝还是蔫巴巴的，跟他上次回来一模一样。

"妈，绿萝该浇水了。"李柏往厨房走。

"知道了知道了，这不忙着呢嘛。"母亲在厨房里喊，"饿了没？饭马上好。"

"早上吃了俩包子，就等着回来吃你做的红烧肉呢。"

"你就会贫嘴。"母亲笑着瞪了他一眼，锅铲在锅沿上叮叮当当地响，"红烧肉炖一上午了，就等你回来。"

李柏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老妈颠勺的背影。

灶台上热气腾腾，砂锅里的红烧肉炖得油亮酥烂，旁边摆着西红柿炒鸡蛋、醋溜白菜，都是他从小爱吃的。

真香。

还是家里好。

吃饭的时候，不出所料，话题拐到了个人问题上。

母亲夹了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状似随意地问："隔壁王姨家那闺女，下个月结婚，你知道不？"

李柏筷子顿了一下。

来了。

经典催婚开场白。

"这么快？"他配合地接话。

"人家比你小两岁呢。"母亲语气平淡，像在聊今天天气，"你妈像她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会打酱油了。"

"那是我爸效率高。"李柏一本正经。

"少跟我贫。"母亲瞪了他一眼，筷子却没停，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你呢？有没有中意的姑娘？"

李柏扒了口饭，含糊道："有。"

母亲的筷子悬在半空。

"真的假的？"她明显不信。

"真的。"李柏点头，"也是老师。"

"教什么的？"

"物理。"

"物理老师好啊。"母亲立刻满意了，"老师好，有寒暑假，能顾家。人长得怎么样？脾气好不好？家是哪儿的？"

三连问不够，直接五连问。

"……妈，你查户口呢。"李柏无奈，"人挺好的，长得也好看，家就在廊州。"

"那什么时候带回来让我跟你爸看看？"母亲追问。

"暑假吧。"李柏想了想，"这学期刚确定关系，先稳定稳定。"

母亲没再追问，但嘴角明显翘起来了，低头扒饭，扒着扒着就笑了。

父亲一直在旁边闷头吃饭，听到这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嗯了一声。

继续吃饭。

李柏："……"

他爸这反应，跟系统似的，永远慢半拍。

【系统提示：】

【请不要拿我跟你爸比。】

【我话比他多。】

"……"

行行行，你话多，你最话多。

吃过午饭，母亲拉着他去赶年集。

腊月里的集市比平时热闹十倍，整条街挂满了红彤彤的对联和灯笼，卖糖瓜的、炒瓜子的、灌香肠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人挤人。

李柏跟在母亲后面，手里拎着越来越多的袋子。

瓜子两斤、花生一斤、糖瓜半斤、腊肠一串、粉条一捆、对联一副、福字两张……

"妈，差不多了吧？"李柏拎着四五个袋子，有点喘，"你这是要把集市搬空啊。"

"过年不多买点，到时候客人来了拿什么招呼？"母亲头也不回，又在一个卖带鱼的摊子前停下来，"这带鱼新鲜，称两条。"

李柏："……"

行吧。

您说了算。

逛到一半，碰到了同单元一楼的张阿姨，手里提着一袋子橘子。

"哟，小柏回来了！"张阿姨嗓门大，老远就喊。

"张阿姨好。"李柏礼貌地打招呼。

"听说你在三中干得不错啊？你们班这次考了年级第几来着？"张阿姨一脸好奇，"我家那小子也在三中，初二，回来跟我说他们年级有个李老师特别厉害，带的班半学期就从倒数冲到前几名了，我一听这名字，这不就是你嘛！"

李柏还没说话，母亲已经开口了："嗨，哪有那么厉害，就是运气好，孩子们争气。"

语气淡淡的，但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李柏在旁边偷偷乐。

妈，你能不能收敛点，骄傲都快溢出来了。

回到家，把年货一一归置好。腊肠挂阳台，瓜子花生装玻璃罐，糖瓜粉条收橱柜，对联福字卷好了放抽屉，等除夕再贴。

母亲坐在沙发上清点，嘴里念叨着："带鱼还没冻上，还得买鸡，对了春联你爸说他来写，说买的没他写的好……"

李柏靠在厨房门框上喝水，看着老妈忙忙碌碌的背影，忽然觉得挺踏实。

这就是家啊。

吵吵闹闹，絮絮叨叨。

但永远有人等你回来吃饭。

手机震了一下。

苏敏发来的消息："到家了？"

李柏笑着回："刚到，正被我妈催婚呢。"

苏敏秒回："催你带对象回去？"

李柏："嗯，我跟她说有了，暑假带回去。"

消息发出去，他心里有点忐忑。

是不是有点快？

会不会太唐突了？

过了几秒，苏敏回了一个字："好。"

李柏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半天。

然后嘴角就压不住了。

傻乐了半天，他才回："那……说好啦？"

苏敏："嗯，说好啦。"

李柏把手机往怀里一揣，靠在门框上，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系统提示：】

【检测到宿主智商显著下降。】

【建议：冷静一点，暑假还有半年呢。】

"……"

李柏面无表情地掏出手机。

破系统。

就你话多。

下午，李柏正躺在沙发上陪他爸看电视，门铃响了。

母亲去开门，门口站着楼下王姨，领着一个小姑娘，大概十一二岁的样子，扎着马尾，怯生生的。

"淑华姐，小柏在家不？"王姨嗓门大，"我家彤彤，上五年级，数学成绩老是上不去，你看能不能让小柏给指点指点？"

李柏从沙发上坐起来。

"王姨，进来坐。"

王姨推着小姑娘进来："彤彤，叫李老师。"

"李老师好。"小姑娘小声说，头埋得低低的。

"别叫老师，叫哥就行。"李柏笑了笑，"数学哪块儿不会？"

"都……都不太会。"王姨有点不好意思，"这孩子偏科，语文还行，数学每次都考六七十分，急死我了。补习班也报了，没用，越补越差。"

李柏蹲下来，跟小姑娘平视："平时数学作业能做完吗？"

彤彤点点头，又摇摇头："能……就是好多不会做，都是瞎蒙的。"

"那你觉得数学难在哪？"

小姑娘想了想，小声说："……听不懂。老师讲的跟天书似的，我听着听着就走神了。"

李柏乐了。

又是一个典型的"听不懂→走神→更听不懂"恶性循环。

跟当年的王强一个路子。

"行，我给你出一道题，你试试。"李柏随手拿了张纸，画了个图，"你看，这是一个长方形，长8厘米，宽5厘米，现在从四个角各剪去一个边长1厘米的正方形，然后折成一个无盖的盒子，这个盒子的容积是多少？"

彤彤盯着图看了半天，皱着眉头，咬着嘴唇。

"……不知道。"她声音更小了。

"别急。"李柏拿过纸，在上面又画了个展开图，"你想象一下，一张纸，四个角剪掉小方块，折起来之后，底面的长和宽各是多少？"

彤彤还是摇头。

李柏想了想，转身进了厨房，拿了张厨房用纸，又拿了把剪刀。

"来，咱们动手做一个。"

他把纸裁成长方形，然后在四个角画了小方块，递给彤彤："你把这四个小方块剪掉，然后折起来，看看是什么样的。"

彤彤将信将疑地接过剪刀，咔嚓咔嚓剪了起来。

剪完，她按照李柏说的，把四边折起来，捏成了一个盒子的形状。

"现在你量量，底面的长是多少？"李柏递过尺子。

彤彤认真量了量："6厘米。"

"宽呢？"

"3厘米。"

"高呢？"

"1厘米。"

"那容积怎么算？"李柏看着她。

彤彤愣了一下，眼睛忽然亮了："长乘宽乘高！6×3×1=18！"

"对了。"李柏笑着点头，"你看，不是你笨，是你脑子里没有那个画面。数学这个东西，尤其是几何，光靠想不行，得动手。"

彤彤捧着那个纸盒子，眼睛亮晶晶的。

"好像……也没那么难。"她小声说。

"本来就不难。"李柏揉了揉她的脑袋，"以后遇到不会的题，先别急着说不会，拿张纸画画图，或者动手做一做。很多题，画着画着就会了。"

王姨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

"小柏你可真有两下子！"她一拍大腿，"我给她讲了八遍了，她就是听不懂，你这三两下她就明白了！"

"方法对了就行。"李柏笑了笑，"彤彤不笨，就是没找对路子。"

【系统提示：】

【检测到宿主假期进行教学活动。】

【教学点+20。】

【……行吧，假期也不闲着，算你狠。】

李柏："……"

你才狠。

二十点你也好意思给。

抠门系统。

晚上，吃完饭，李柏躺在床上刷手机。

彤彤妈妈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那个纸盒子，配文："楼下邻居家的孩子，三中的老师，三言两语就把困扰我闺女半年的数学题讲明白了，果然专业的就是不一样。"

下面一堆点赞评论。

"真的假的？这么厉害？"

"哪个老师啊，我也想让我家孩子去问问。"

"大务镇还藏着这等大神？"

李柏看了两眼，笑着把手机扔到一边。

行吧，也算假期没白过。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星星。

乡下的星星比城里亮多了，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整夜的碎钻。

李柏打了个哈欠。

明天还得陪他妈去买带鱼。

还有鸡。

还有春联。

还有……

算了，不想了，先睡再说。

寒假嘛，就是用来浪费的。

【系统提示：】

【晚安。】

【有事别叫我。】

"……"

李柏闭上眼，嘴角却翘着。

行。

不叫你。

让你也好好放个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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