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九五年的大洗牌

不是去看厂子新不新，是去摸底——值不值这一百八。小龙钻进车间，一台台摸设备：杀菌釜是八成新，封口机老归老，可跟李记那台同型号，改改还能用；锅炉刚年检过，证件齐全。他在小本上记："设备七成可用，大修顶多花十五万。"小芳翻了翻那本烂账，把欠债一笔笔归了类：供货商十一万、电费四万、工人工资十六万——三十多万的窟窿，李享知早算在"接债"里头了，不亏。

"爹，"小龙出来，拍了拍手上的油泥，"这厂子，接得。机器是老的，可底子在。"

"接。"李享知点头。

谈判是在同春厂的办公室里谈的。

祁永年比年前瘦了一圈，眼窝陷下去，西装还是那身，可领带歪了，没察觉。他看见李享知进来，勉强笑了笑："李老板，稀客。"

"祁厂长，"李享知开门见山，"城东分厂，您要甩，我接。"

祁永年脸色一变："你听谁说的？我那厂子好好的——"

"好好的，机器会锈？"李享知说，"祁厂长，您那厂子，上个月工资发没发全？老师傅走了几个？您自己心里有数。我今天来，不是看您笑话的，是给您递个台阶——您把包袱卸了，腾出手保主厂；我接过来，人我留，活我给。"

祁永年沉默了半晌，才哑声说："你要，出多少？"

"作价一百八十万。"李享知说，"其中六十万现付，余下一百二十万，分三年结清——接手后那厂子的产能变现，优先填这窟窿。人您留的，我全留，工资照发，一个不裁。"

祁永年摇头："一百八？李老板，你开玩笑。我那厂子，地皮就值这个数，设备新的时候顶两百万——你给一百八，是捡漏呢。"

"捡漏？"李享知笑了，"祁厂长，您那厂子，欠供货商多少、欠电费多少、欠工人工资多少，我托人摸过了。光那三十多万的旧账，就压在机器底下。我不是捡您的漏，是接您的债——接了债，还得让您落个'全留人'的名声。一百八，里头有八十万，是替您还的人情。"

祁永年张了张嘴，没吭声。他当然知道那三十多万的旧账——供货商天天堵门，电费欠了半年，工人工资上月只发了一半。李享知把这些抖出来，等于把他的底裤扒了。

"再说了，"李享知往前探了探，"您要是不卖，这厂子下个月就得被划进'闲置'清单，到时候，不是您卖，是上头派来的人估。估出来的价，可没一百八这么厚道。"

祁永年脸色白了白。他懂——李享知说的是真的。今年这风，他这厂子，横竖保不住。卖给李享知，好歹是个体面退场；被上头收了，连个台阶都没有。

"……行。"他哑声，"就一百八。"

祁永年盯着他："你就不怕接个烫手山芋？"

"烫不烫，看怎么用。"李享知说，"您那厂子，地界、厂房、设备，都值这个价；人，更值——老师傅的手艺，花钱买不来。我接过来，不是让它歇着，是让它转起来。"

谈判谈了三天。

小芳捏着算盘，一笔一笔地核：一百八十万，首付六十万从哪出？实业盘月收四十一万三，扣了日常开支和原料，能动的有二十来万；工行授信八十万，能提六十万顶上——加起来，正好八十万，付了首付，还剩二十万做接手后的流动资金。资本盘的五百一十万，一分没动。

她特意在小本上算了一笔：作价一百八十万，听着不少，可其中一百二十万是分期付的——头三年，那厂子自己转起来的产能，先填这笔窟窿，等于"用厂养厂"，不占家里的活钱。真要李家马上掏的，就首付六十万，加上接手后的流动资金二十万，一共八十万。这八十万，实业利润出二十万，授信提六十万，刚好凑齐。

"爹，"她把核算单递过去，"钱够，可紧。接手头三个月，那厂子未必能转起来，这二十万，得掐着花。"

"掐着花。"李享知说，"可该花的，一分不少——头一个月工资，必须发齐。人留不住，厂子就是堆砖。"

签约那天，是四月初八。

李享知和祁永年在合同上落了字。他签自己名字时，手很稳——前世他签字，签的是卖厂抵债；这世，签的是买厂扩产。一笔一画，都是命的转向。一百八十万，城东分厂连同地皮、设备、四十三名工人，归了李记。祁永年签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洇了个墨点。他签完，把笔一搁，盯着那行"城东分厂连同地皮、设备、四十三名工人，归乙方李记食品厂所有"，半天没言语——那是他经营了十二年的厂，如今，换了个姓。

"李老板，"他忽然说，"你这步棋，走得我没想到。"

"您那步棋，也走得我没想到。"李享知说，"去年您牵头压我的价，我记着；今年您撑不住，我接了——生意场上，没有永远的对手，只有永远的账。"

祁永年苦笑，没再说话，起身走了。

小芳立刻翻开并购台账，把"城东分厂，作价180万，首付60万已付，余120万分三年"工工整整记上。她在页眉写了句："第一块，落了。"——往后，这台账上，还会落第二块、第三块。

接手后的头件事，是稳人。

李享知给小龙的交代就八个字："人不散，厂就在；人散了，砖也是砖。"

这八个字，小龙后来写在了分厂车间门口。老师傅们进出看见，都点头——他们最怕的，是换了东家就散伙；如今东家把话撂这儿，心，先定了半。

小龙带着老孙头，当天就进了城东分厂。车间里灰扑扑的，机器上蒙着一层油泥，几个没走的老师傅蹲在墙根抽烟，看见他们来，眼神怯怯的。

"各位师傅，"小龙嗓门不大，可说得实在，"我是李记的厂长助理，姓龙。今儿起，这厂子归李记了。工资，按月发，不拖；活，按件算，多干多得。机器旧了，我带人改；活儿生疏了，我带人练。您要信得过，就留下；信不过，明天发工资，您领了走人也行。"

一个老师傅掐了烟，站起来："娃娃，你爹是李享知？"

"是。"

"那成。"老师傅说，"老李这人，我听说过——罐头换飞机的那位。他儿子说话，我信。"

人群里有人笑了，气氛松了。

小芳忙着接账。那厂子原来的账，乱得像团麻——欠供货商的、欠电费的、欠工人工资的，七七八八加起来，又是三十多万的窟窿。她一条一条理清，该付的付，该缓的跟人家商量，硬是把一本烂账理成了顺账。

头一笔，是供货商老周上门讨罐头瓶的欠款。老周堵在财务室门口，脸红脖子粗："李家接了厂，就得接债！这十一万，今儿不给，我就不走！"小芳不慌，搬了把椅子请他坐，倒杯茶："周叔，您别急。这钱，李记认。可您也得给我三天——我去核清哪笔是厂子欠的、哪笔是祁厂长私人挪的。私人挪的，您找祁厂长；厂子欠的，我分期给您，月月清，利钱照算。"

老周愣了——他来闹，是做好了被轰出来的打算的。没想这丫头不吵不闹，还给他算利钱。三天后，小芳真把一笔七万的厂子欠款，按月排了计划，头期先付了两万。老周领了钱，临走不好意思地挠头："李家这丫头，比祁永年会办事。"

小军跑客户。城东分厂接过来，产能一下子翻了一倍，多出来的罐头、桃酥，他拿着展会攒的意向单，一家一家地销。西南方经理那边的蜜饯单，头一个转了过来；省糖酒的老祝听说李记扩了产能，又加了一百吨。

头一个月发工资那天，小龙特意把财务室的门开着。他要让老师们傅看见：李记的厂，发钱不躲不藏，敞着门发。

那门，一开一上午，没人走，也没人闹——老师傅们排着队，领了钱，揣怀里，踏实。老师们傅排着队，一个个领了自己的钱，数两遍，揣进怀里。有个姓赵的老师傅，干了三十年罐头，头回在"被卖"的厂子里，月初就领全了工资，他捏着钱，手抖得比祁永年签字那会儿还厉害："龙厂长，这钱……真给？"

"真给。"小龙说，"章程上写着，按月发，不拖。李家的厂，没有'欠薪'俩字。"

赵师傅红了眼圈，转身回了车间，把那台锈了的封口机，擦得锃亮。

到四月底，城东分厂转起来了。

机器响，人忙活，工资月月清。李享知去看了回，站在车间门口，听着封口机的节拍，忽然觉得，这棵树，真的又扎深了一层根。

他想起前世，也是九五年前后，他贪心不足，一口气吞了四五家厂，摊子铺得老大，可管理跟不上、现金流断得快，最后全塌了。这世不同——他只圈了三家，一家一家来，钱从实业的利润出，资本盘纹丝不动。前世那跤，这世绕开了。

可就在他转身要走的工夫，老邱急火火地赶来，附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老李，风声不对。上头这两天，要出新规，对着你们这种'跨区域并购'的。还有，祁永年那帮人，没死心，正串着别的厂，要掐你的原料道。"

李享知脚步一顿。他抬头看了看天，春日的太阳明明亮亮的，可风里，已经带着别样的凉。

"来得正好。"他轻声说，"怕的就是风平浪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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