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全省头牌的高楼与裂缝

省城临江那栋七层大楼，顶层的灯亮到后半夜。

李享知站在落地窗前，玻璃上映着江对岸星星点点的灯火。楼下停车场上，几辆挂着"李家实业"牌子的桑塔纳前灯一闪一闪，是值夜的车在掉头。这座城的中枢位置，从前作梦也不敢想会有一块牌子姓李。全省头部的招牌竖起来那天，鞭炮从巷口一路铺到街心，连县里老家的支书都专门打了电话来道贺，说李家把整个乡镇的脸面都挣回来了。

他走回办公桌前，没有开大灯，只把台灯压得很低。桌上摊着一本账，是他自己手写的，红色封皮，边角磨得起了毛。账本上的数字一年比一年漂亮，翻到今年，全省排得上号的民营集团，李家已经稳稳站进第一梯队。

可越是往上走，他越觉得脚底下那层台阶在晃。

"爸，还不歇？"

李小芳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梨汤，汤还冒着白气。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攥着书包带子不敢撒手的小姑娘了——剪了利落的短发，西装小翻领，腕上戴着一块女式表，说话办事都带着女主人的底气。她把碗搁在桌角，顺手把台灯挑亮了些。

"你让我跟小龙、小军各主一摊的事，我理了个章程。"她说着，从包里抽出一沓纸，第一页是张表格，列了三块牌子，每块下面写了负责的人、管的业务、报账的口子，"可这章程立出来了，往底下传达，有人嘀咕，说三个孩子一人管一摊，这集团到底姓谁。"

李享知接过那沓纸，没有急着看字，先看她。小芳被他看得莫名，低头翻自己的外套衣角："怎么了？"

"姓谁？"李享知把纸放下，端起梨汤喝了一口，"姓李。你、小龙、小军，都姓李。往下的人嘀咕归嘀咕，章程照立。你明天就牵头开个会，把话挑明了讲——集团不是某一个人的钱包，也不是我李享知的私产，是谁扛事谁负责。"

李小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最清楚父亲这两年变了多少。从前父亲恨不得把所有的担子都揽到自己肩上，一个人堵所有的窟窿；现在却开始逼着他们三个各挑一担，还逼着他们互相较劲、互相监督。上个月集团进了批新设备，小龙跟小军因为上马什么产线吵到拍桌子，父亲愣是没下场，由着他们自己吵出了个结果。

"你这章程里，'报账的口子'这一栏写得还不够硬。"李享知指着表格最后一栏，"钱是命门。这一栏不写死，规矩就是墙上的一张纸。"

他说着，拿起笔，在小芳"报账口子"那一栏底下，又添了两行字。

门外传来一阵咚咚的脚步声，人没进来，声音先到："爸！书房那台电脑我给你装上开机了！"

李小军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怀里抱着一个纸箱子，箱子上印着一台四四方方的机器。他身上还带着外头夜风的凉气，运动衣拉链敞着，额角有一层细汗，一看就是刚从外头跑回来的。他看见姐姐也在，把纸箱往沙发上一放，得意地拍了拍箱面："工农兵牌的586，跑了好几条街才问到现货。爸，你不是说咱家要换一副脑子么，这玩意儿就是新时代的脑——网一拉，全省全国甚至全世界都连着。"

李小芳的眉头先皱了起来："你花多少钱买的这个？厂里刚给你批了新渠道的铺货钱，你倒好，买这么个铁疙瘩回来。"

"姐，你这观念就不对了。"李小军把纸箱拆开，露出里头的电脑，屏幕、主机、键盘配件还裹着防潮纸，"铺货是眼巴前的生意，电脑是往后十年的生意。爸你上回不是念叨，说咱家做买卖十几年，全靠跑断腿，想找个'不出门也能把货卖出去'的法子么？就是这个。"

李享知看着那台刚拆出来的电脑，没有立刻说话。机器是新的，塑料壳上还泛着亮光，通电以后屏幕先是黑了一下，接着冒出一片蓝汪汪的底色，上头的字一行行跳出来。小军在旁边手忙脚乱地拨弄着鼠标，不太熟练。

"就这东西，"小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人还没进门，先透着不以为然，"能卖货？"李小龙斜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工作服袖子卷到小臂，手上还沾着机油的印子——他刚从厂里车间过来，身上那股铁腥味还没散，"我今儿在车间盯到十一点，一条产线几个人、几点换班、废品率多少，心里都有数。你跟我讲网上能卖货，网在哪？货又从哪条路运过去？"

李小军梗着脖子："网络不是一条路，是好多条路拧成一股绳。城里的洋买卖已经开始用这个了——"

"那是洋人的买卖。"小龙打断他，"咱们的货是老百姓吃的用的，得一件一件码进铺子，得让人看得见摸得着才肯掏钱。你那个盒子，能替人家闻见菜油香不？"

李小军的脸涨红了，刚要顶回去，李享知抬手虚按了一下："行了，都别争。"他把小龙让进屋里，又看向小芳，"你姐刚把章程拿来，你跟军吵，不如先听你姐把规矩讲清楚——三家各管一摊，账却在同一本里。往外闹，先把自己的摊子看好。"

小龙抿着嘴，视线在那台新电脑上停了两秒，终究没再说什么。

"爸，你看这个。"李小军见大家都不太买账，索性把电脑屏幕转向他，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调出一个网吧的界面，"城西新开了一家网吧，一小时收五块钱，门口排长队。里头的人，有查股票的，有发邮件的，还有专门做网上生意的。我琢磨着，咱家要是早一步把这摊子站住了，那些排队的钱，就都能进咱家的门。"

他把屏幕又切回一个网页，上头是几行简单的商品目录和地址栏："你看，这东西叫'网上商城'，南边有人已经开始试着把货挂出去了。人家买家不用跑腿，看中了，直接下订单，货从仓库发过去。"

李小龙抱着胳膊，没急着反驳，只凑近看了看那花花绿绿的网页，眉头拧得更紧："网上下单？那钱谁给？货压坏了谁赔？买家要是赖账不认，你上哪儿说理去？"

"这不是现在就能成的买卖。"李小军啪地把电脑合上，"我是说，这是个——是个方向。洋人摸着石头往前蹚，咱们也不能一辈子只在原地打转。"

李享知一直在旁边听着，没有插嘴。他把三个孩子的话各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小军看中的是那条没人走过的新路，小龙守着的是实实在在的老营生，小芳惦记的是让这三块摊子拧成一股绳。三条腿，朝三个方向蹬，哪条都得留，可眼下还不到掰开揉碎抉择的时候。

他又把话头轻轻拨开："方向的事，急不得。你们仨今晚都把各自摊上的事料理明白，明儿一早再来我这儿，章程咱们一个人一个人过。"他顿了顿，看着那台重新亮起的电脑，"这机器，先留我屋里，我这两天得空，好好看看它到底能干嘛。"

李小军眼睛一亮，还想再说，被李小芳一个眼色止住。三人各怀心思地散了。

屋里重又安静下来。李享知坐到那台刚装好的电脑前，就着台灯看屏幕上跳动的字形，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他其实比小军更清楚这东西往后要长成什么样——前世那几十年，他从没亲手摸过电脑，可他在出租屋里听人讲过，这东西后来会织成一张天大的网，把整个国家的买卖都兜进去。

只是这一世，他得自己想清楚，这座已经做到全省头牌的厂子，往那张网里伸脚的时候，脚下踩的到底是不是实地。

李享知把三个人都留在屋里，自己坐到沙发另一头，又翻起那本红皮账本。他明知今晚这页纸翻不出新名堂，可手还是停不下来。全省头牌这四个字，外头多少人眼红，他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钱越攒越多，投出去的路子却越走越窄——旧的铺子、老的渠道、拿手的几样吃食和日用品，做到头也就是"还是那个李家"。银行的钱好借，可借来砸在哪，才是在给往后十年铺路？

他盯着账本上"今年新增投资"一栏，那一行数字旁边，他早先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问号。

楼下传来一短一长的车喇叭声，是送货的车还在等着排队过磅。李享知走到窗前往下看，灯光里，一车车原料、成品的车次，排着队鱼贯进厂。这本该是让他心里踏实的画面，可这些年看多了，他反倒慢慢品出点别的味来——厂里再忙，忙的全是从前辟出来的路。进货、加工、出货，走的是十几年前就踩熟的门路。全省头牌这四个字，靠的是比别人早迈了半步，抢在了风口前面。可风口这东西，一茬跟一茬，你停在原地吃老本，风一过，牌子再响，底下的楼也得空。

"爸，"李小芳见他出神，放轻了声音，"是不是哪里不对劲？你今晚回来就一句话没说透。"

李享知抬头，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落到那台电脑上。亮着的屏幕在他脸上投下一片蓝光，把眼角的细纹照得格外清楚。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把"旧的做大做到头了"这半句话说出来。

这时候，一直站在旁边不怎么开口的小军忽然弯下腰，从电脑纸箱的夹层里抽出一张卷着的报纸，扬了扬："对了爸，我在电脑城里捡了张旧报纸，上头的广告我看不懂，可觉得奇怪，就给带回来了。"他把报纸往桌上一摊，指着中缝一小块豆腐干大小的版面，"你看这——城北老厂，说是要挂牌子改制。"

李享知的目光扫过去。那则告示字数不多，说的是省城城北一家老厂子，因经营困难，准备启动改制，向社会公开征集承接方案。厂名他认得——那不是旁的厂，是他前世落难那几年，曾借住在厂区后头一排筒子楼里的地方，也是他一个旧识人命断了的厂。

他的手指搭在报纸边缘，指腹压着那个"厂"字，缓缓摩挲了两下。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被拉得很长。梨汤的白气已经散了，电脑屏幕上蓝汪汪的光还在跳。小龙抱着胳膊站在门边，小军歪着脑袋等着他开口，小芳则顺着他的目光，也看见了那则广告。

"城北老厂？"小芳念出声，像是追忆，"那厂子我小时候好像听人说过，挺老的，好几十年了。"

"好几十年。"李享知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不算大，却带着一点旁人听不出的分量。他把那半张报纸折好，收进怀里那本红皮账本里，和那张画着问号的页夹在一起。

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把桌上几张纸吹得轻轻翘起一角。电脑屏幕的蓝光在墙上晃了晃，投下一道忽长忽短的影子。

那则报纸告示底下的落款处，印着一个他前世就刻进骨头里的名字——

陆万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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