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享知就坐进办公室,把那则告示反复看了三遍。
纸上的字不多,可每一句都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他心上。城北老厂,国有老厂,几十年计划经济留下的家底——厂房是老砖窑烧的红砖,堆了几十年的机壳和模具,地皮占得凶,负债也背得重。经营困难这四个字背后,是几百号要吃饭的工人,是压在厂库房里卖不出去的存货,是一条条锈迹斑斑却还在拼命运转的生产线。
前世他就是在这片厂区里蹉跎过的最难岁月。他记不清那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只记得筒子楼里的煤油炉子、半夜里轧钢的轰隆声,还有一个姓马的技术员——老马,厂里最老实的人,从不跟人红脸,也从不参与那些账目上的弯弯绕。
老马的命,就是断在这座厂里。
李享知合上告示,把桌角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他提起茶壶要续水,壶嘴刚落到杯沿,又顿住了,脑子里那根弦猛地一颤。
国营厂在改革。国家这几年在国企上下了狠手,"抓大放小"四个字从文件里落到各厂各矿——大的、关系国计民生的,由上面盯着保;那些亏损的、小的、包袱重的,放给市场,能改制的改制,能兼并的兼并,改不动的就关、就卖。城北老厂,正好撞在"放小"那一档上。
改制,对别人来说是烫手山芋。
对李享知来说,是天赐的窗口,也是前世那笔血账翻本的地方。
他放下茶壶,起身走到柜子前,抽出一本省里印的红头文件汇编,翻到关于国企改革的那一段,指尖顺着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划过去。那上面写的都是些方方正正的官话,可落到他耳朵里,句句都是利害。他混迹商海十几年,太明白这个道理:天底下没有白给的政策,也没有谁能随随便便捡到便宜。抓大放小,放出来的不是便宜,是责任,是几百万工人温饱压到肩膀上的担子。谁真想接,接的不是一块地,是几百口人的身家性命。
他放下文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灌下去,压了压涌上来的那点火气,又拿起桌头的电话,拨给厂办,让他们把省里印发的国企改革文件、城北老厂的资产负债表和职工名册都调出来,越全越好。
挂了电话,他没坐住,披了件外套就往外走。小芳追出来问要不要配车,他摆摆手,说是自己走走。
省城这场改革,他得先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一遍。
城北老厂离江边不远。李享知沿着江堤走过去,越走,周围的楼越矮,从临江的新商品房小区,慢慢变成一片灰扑扑的老厂区。高压线在头顶密匝匝地穿过,电线杆上贴着褪色的标语和招工启事。厂门口的铁门锈得发红,门楼上的红五星和"艰苦奋斗"四个大字还认得清楚,只是油漆斑驳,边缘翘起一块块老皮。
大门半开着,门卫室没人。李享知往里走,迎面先撞见一阵机器声——不是运转得欢的那种轰隆,是吭哧吭哧、卡着痰的疲态。车间里几个工人支着工具箱坐着,抽着烟闲聊,看见生人进来,一时都住了声。
"今儿不对外,要订货找销售科。"一个老师傅站起身,掸掸手上的烟灰,上下打量他一眼。
"不是订货。"李享知递过一张名片,"听说你们厂要改制,我过来瞅瞅,看看有没有能搭把手的法子。"
老师傅接过名片,眯着眼看了一看,眼神一下变了。他把名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头看人,嘴张了张,一时竟没说出整话:"您……您是李家实业的李老总?"
旁边的几个工人一听"李家实业"四个字,哗啦一下子全围了上来。有人问是不是那个在江边盖了大楼的李家,有人问是不是做食品起家的那个李家,还有人直接掏烟递过来,热情得让李享知有些意外。厂里这许多人,一半是风闻李家这几年不仅自己发了家,还实打实地养着人——县里那些下岗再就业的,好些就是被李家的厂子接走的。
"李老总,您要是真有心,"老师傅忽然压低声音,四下看了看,像是怕谁听见,"这座厂,您可得做足准备再来谈。"
"怎么讲?"
"厂里的账,烂得没法看。"老师傅说着,把烟头在鞋底一碾,"可地皮是值钱的,位置好,又靠着江。改制的告示一贴出去,外头已经有人伸爪子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听说上头有个姓陆的老板,动作比谁都快,已经在厂里转过好几圈了。"
李享知的心猛地沉了一下,面上却纹丝不动。他随口应着"那我得抓紧",心里却把那几个字嚼了一遍——
姓陆的老板。
"那陆老板来看厂,都是怎么个看法?"他装着随意的口气,问得极轻,"是走马观花瞧个新鲜,还是带着人,从头到脚量了个清楚?"
老师傅听了这话,先是一愣,随即咂摸出点味来,压低声音道:"李老总,不瞒您说,那陆老板不像做生意的,像收拾东西的。头回来,就领着两个戴眼睛的小伙子,跟了一整天,又是抄记产线,又是把厂里边的地皮、仓库、那几栋筒子楼,一张一张画了图样。厂里管事的一听有老板要接手,原还存着指望,可越听越不对——他那人开口闭口全是'这块地方将来能值多少''这几栋楼拆了能换几个钱',从头到尾,没提过半句工人安置的事。"老师傅说着,夹着烟的手都在微微发颤,"我们这些老骨头,天不亮就起来刨机床的人,在他眼里,怕不是跟厂里那些废铁一个价。您说,这样的老板来了,我们还指望得着好日子么?"
李享知没有立刻接话。他望着车间里那几台吭哧作响的老机床,看着尘土里几个佝偻着背擦机器的身影,心里那杆秤,悄悄压下了些什么。
"那厂里管事的人,"他问,"对这陆老板,是怎么个态度?"
"还能怎么个态度。"老师傅叹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前方那栋灰扑扑的办公楼,"厂长、书记听说来了大老板,这两天腿都勤快了,一天往那楼里跑八遍,只怕怠慢了财神。到底厂里几百号人几张嘴,改制要是谈不拢,这厂黄了,大家都得喝西北风。可我们底下干活的心里明镜似的——上头谈的是厂子姓谁,我们惦记的,是往后这口饭吃不吃得下去。"
他不动声色地在这座厂里又转了一圈。车间、仓库、办公楼、厂区后头那排筒子楼。筒子楼是几十年的老房子,走廊里堆着蜂窝煤和杂物,墙面水渍一道一道。他走得很慢,在二楼的某一扇门前停了停。
门锁着,挂着把锈锁,门缝里透出一股潮湿的霉味。他伸手摸了摸门板上那块掉漆的铭牌,上面原本写着住户名字的地方,只剩一个浅浅的凹陷。
老马的家。
前世老马死在这座厂里,厂里给的结论是意外——说是下夜班从脚手架摔下来,没救回来。李享知当年信了,还帮着跑前跑后办了后事。直到很多年后,他在省城的生意圈子里,偶尔听人嚼舌根说起老马那桩"意外",话里话外好像牵着一笔说不清道不明的账,他才隐隐觉得,那可能不是一起简简单单的事故。
可那时候,他已经再没机会追问了。
"李老总?"老师傅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您上那儿站着干嘛?那屋多少年没人住了。"
"没什么。"李享知收回手,转身下楼,声音听不出异样,"就随便逛逛。你们厂,是全厂都要改制?"
"改制改制,上头说得轻巧。"老师傅叹气,"我们这些干了一辈子机器的,改制完了手里就剩张解除合同的纸。要是能有个把人真心接着厂子干,把这几百号人拢住,别让大家散了,我们就烧高香了。"
李享知又陪他们说了会儿话,问了问机器年代、工人数、退休负担,心里渐渐有了个轮廓。他没有再多停留,告辞出来,走出厂门,江风迎面一吹,那点潮气才从眼底散开。
他没有直接回临江的大楼,让司机开到县里早年开起来那个老作坊的旧址,又折回省城,在车上这一路,他都没怎么说话。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见他眉头半锁着,识趣地把广播调小了。车窗外,街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换着招牌,前几年还稀罕的个体户小门脸,如今已经连成了片,满街都是要翻身、要发财的脸。可越是这么热闹,李享知心里那个"旧的做大触顶"的念头,就越是压不住。
回到办公室,小芳已经把他要的文件都码在桌上了。他一份一份地看,看到城北老厂的资产负债表时,指尖在"应付账款"那一栏上停了好久。
那页纸上的数字,他用手指点了点,又点上头那一行"流动负债",两下一点,自己心里就有了个盘算:这座厂的债,是压在明面上的;可真正吃人的,怕是压在暗处、连账上都未必看得见的那一本。他要是只盯着资产负债表上这几行数字去做买卖,那跟陆万山那种只看地皮的人,也没什么两样了。他要做的,是先把这座厂的黑白两面都翻明白了,再谈怎么接。
他放下资产负债表,又抽出一本厂里的志书。那是前几年厂里逢整周年印的,红封皮,油墨的味道还没散干净。李享知翻了几页,在记载伤亡事故的那一段,目光忽然顿住了。
那段文字写得极简,只一行:"一九八九年冬,厂车间夜班时段发生坠楼事故,一名职工经抢救无效身亡。"
没有姓名,没有起因,没有处置,像一句被人刻意抹平了的、淡得几乎没有墨色的字。
李享知的手指顺着那行字缓缓摩挲了一遍,又翻回书页的目录,找了找,确认这薄薄一行底下,再无任何注解。他合上志书,把它压在最下面,没有再多看,也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是那根始终绷着的弦,又紧了一分。
傍晚,他正伏案看文件,电话响了起来。是厂办转来的一个口信,说是市里某个改制办的老同志,想约他明天晚上吃顿饭,"聊聊城北老厂的事"。
李享知握着电话,沉默了一瞬。他刚放出要接城北老厂的风声,这就有人急着要"聊聊"了。
"行,替我回话,明晚我去。"他说,声音平稳,把电话搁回去时,手指在话筒上停了一下。
窗外,江对岸的灯火次第亮起来,一盏接着一盏,像是被谁一盏一盏地擦亮。他低头看着桌上那本红皮账本,翻开夹告示的那一页,底角那个名字在夜光里看不真切,可他眼前却清清楚楚地浮起一张老脸——老马戴着顶褪色的安全帽,蹲在车间门口的台阶上,把最后半根烟在鞋底碾灭,笑着说:"李哥,这厂子要是真能起死回生,我这条老命搭进去也值。"
他清楚地记得,老马说这话的时候,鼻子上的旧伤疤在日光下一动一动。
那伤疤,是前世老马死前一个月添上去的。
收拾停当,他回到家已经很晚。沈艳芳给他热了碗粥,也不多问,只把粥放在桌上,坐到对面看着他喝。李享知喝了两口,忽然开口:"城北老厂要改制的事,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沈艳芳手里收着针线活,"厂里那几百号人,这几年也够苦的。你动了心思?"
"动了。"李享知放下碗,望着碗沿的热气,"可这事不简单。有人比我更早盯上了那块地方,下手又快又狠。"
他本想多提两句姓陆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沈艳芳没有追问,只把那碗粥又往他面前推了推,轻声道:"睡不着的毛病,是这两年开始的吧?再会做生意,身体垮了,什么都没用。"
李享知笑了一下,没应,把这碗粥一口一口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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