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宫人（下）

李持盈来了。

她穿着一身旧衣裳，头发用布条束着，站在兰殿门口，风把她的衣角吹得猎猎响。

夏林夕在廊下等着她。

"你不用进去。"他说。

"我知道。"李持盈抬起头，看着兰殿的飞檐，"但我得进去。"

她的眼神很稳，但手指在袖子里攥着什么东西——攥得很紧。

夏林夕没再多说。

李持盈进去之后，屏风后面安静了很久。

夏林夕站在殿外，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说话声——惠妃的声音很低，李持盈的更低，像两条溪水在石头

底下汇流。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李持盈出来了。

她的眼圈红了，但没有哭。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刚听到了什么她早就猜到但不敢确认的事。

"走吧。"她没多说，迈步往外走。

夏林夕跟在她身后。

走到宫墙夹道的时候，她停下来了。

"她告诉我了。"李持盈的声音很轻，"我母亲是谁。"

夏林夕没接话。

"她是我母亲的……故人。"李持盈的嘴角抿了抿，"她说我母亲当年获了罪，被赶出宫，后来死在流放路

上。有人把还是婴儿的我送到了民间——是郑别驾经手的。"

"这些我已经查到了。"

"但你没查到一件事。"李持盈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我母亲的父亲——也就是我的外祖父，是被周相

公害死的。"

夏林夕的脚步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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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妃说，我外祖父当年知道周相公的一些事，想上告，被周相公先下了手。"李持盈的声音发紧，"我母

亲从宫中被赶出来，也是周相公的手笔。他不想让那个人留下后代。"

"那你父亲呢？"

李持盈摇头："惠妃也不知道。她说我母亲从来没提过我父亲是谁。"

夏林夕沉默了一会儿。

周相公。又是周相公。

从春闱旧事到宫中秘事，从夏长安到李持盈的母亲——周相公的手伸得比他想的更深。

"惠妃为什么告诉你这些？"

"她说……"李持盈的嘴唇动了动，"她说当年她无力保护我母亲，如今她至少能告诉我真相。"

"只是告诉你真相？"

李持盈看了他一眼。

"她让我小心。"她的声音更低了，"她说周相公的手很长，长到——能伸进宫里来。"

回到大理寺，夏林夕把宫里的情况跟沈头说了一遍。

沈头听完，沉默了很久。

"秋霜找了吗？"

"宫里说在找，但我让人在宫外也查了——没有。"夏林夕靠在椅背上，"她不是自己跑的，是被人接走

的。"

"谁接的？"

"不知道。但秋霜妆匣里的东西——青莲火漆，绣着蝉的碎布——跟之前几个案子的线索对得上。"

沈头的眉头拧了起来。

"夏帅，宫里的事……"

"我知道。别查太深。"夏林夕的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可碧玉死了，秋霜跑了，惠妃把李持盈的身世

说出来了——这条线已经断了三截了，我再不查，就什么都没了。"

沈头叹了口气。

"你自己拿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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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林夕回到值房，把秋霜妆匣里那封信摊在桌上。

"此事若成，你家兄长的前程便可无忧。切记，务必干净。"

青莲火漆。绣蝉碎布。

秋霜是被人指使的——她哥哥的前程是筹码。

这个指使秋霜的人，跟指使刺客做阿史那的是同一拨。跟做掉钱掌柜、郑别驾、福伯、沈翁一家的也是

同一拨。

同一个组织。同一套符号。暗处的门。

他拿起那块绣着蝉的碎布，翻来覆去地看。

蝉。青莲。暗红绳结。

三个标记——三个不同的案子，三个不同的场景，但指向同一个东西。

可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还没想明白。

门口传来脚步声。

"夏帅，"衙役探进头来，"宫里来人了。"

来的是小翠——惠妃身边的女官。

她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站在值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锦盒。

"惠妃娘娘让我送来的。"她把锦盒递过来，"说是给夏帅办案用的。"

夏林夕接过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缕头发。

头发用红线系着，很新——是从头上刚剪下来的。

"这是碧玉的头发。"小翠的声音很轻，"娘娘说，碧玉吞了那封信，信上的墨迹可能还在。娘娘让人……

从碧玉腹中取了些东西出来。"

夏林夕的眉头跳了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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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了什么？"

"一封被胃液浸过的信。"小翠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字迹已经模糊了，但有几个字还能辨认。娘娘让夏帅

自己看。"

她从袖中取出另一个更小的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小片皱巴巴的纸，被胃液泡得发黄发软，上面的字迹几乎看不清了。但有几处墨迹较深的地

方，还能勉强辨认——

"……周……相公……与……宫中……旧人……有……往来……十三年……前……旧案……夏……"

最后面一个字——

"夏"。

夏长安的夏。

夏林夕的手指在发抖。

碧玉用命保下了这封信。惠妃让人从碧玉腹中取了出来。

这两个人——一个用命，一个用手段——都把东西交到了他手上。

"还有一件事。"小翠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开口，"秋霜——娘娘找到了。"

夏林夕回过头。

"在哪？"

"死在宫墙外的水沟里。"小翠的声音很平，"丝线勒的。"

丝线。

和钱掌柜、福伯一样的手法。

"她身上有什么东西吗？"

"有一枚小小的玉佩。"小翠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青玉的，刻着莲花。娘娘说，这个夏帅可能用得上。"

青玉莲花佩。

第三枚了。

第一枚在福伯身上，第二枚在刺客身上，第三枚在秋霜身上。

每一枚都出现在死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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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林夕把玉佩和那片纸一起收好。

"替我谢惠妃娘娘。"

小翠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步。

"夏帅，"她没回头，"娘娘说——'这盘棋下到今天，该收的人已经收了。剩下的，就看夏帅自己的了。'"

门合上了。

夏林夕站在值房里，手里握着那片皱巴巴的纸。

碧玉。秋霜。两个宫女，两条命。

一个吞了信，一个被丝线做了。

而惠妃——她从头到尾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东西一样一样地送过来。

她不是在帮他查案。

她是在跟他做交易。

用这些东西，换一个结果——

让周相公倒。

夏林夕把纸叠好，放进暗格。

他得好好想想。

手里的牌够不够，这一局能不能掀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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