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宫人（上）

正月二十四。

宫里出了事。

一大早，沈头被叫走了，回来的时候脸色难看得很。

"惠妃宫里有个宫女没了。"他关上门，压低声音，"上面的人发话，让大理寺去查——但别查太深。"

夏林夕抬起头："什么叫别查太深？"

沈头没接话，只从袖中取出一张帖子递给他。

帖子上盖着内侍省的印，措辞客气但冷淡——"请大理寺夏帅入宫协查宫人暴毙一事，务必秉公办理。"

秉公办理。别查太深。

两句话搁一块儿，意思再清楚不过——走个过场。

"走吧。"夏林夕站起来。

宫城在长安城北，朱墙黄瓦，巍峨森严。

夏林夕跟着内侍穿过重重宫门，走过长长的夹道，到了惠妃居住的兰殿。

兰殿不大，但处处讲究。廊下摆着兰花，殿内燃着沉香，连地砖都是上等的白玉石。

惠妃坐在正殿的屏风后面，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夏帅。"惠妃的声音隔着屏风传出来，不高不低，不咸不淡，"碧玉的事，劳烦你了。"

碧玉——死去的宫女。

"娘娘，臣需要看看碧玉的住处。"

"去吧。"惠妃顿了顿，"小翠带路。"

屏风后面走出一个年轻的女官，二十出头，眉目清秀，行止利落。

"夏帅，请。"

碧玉住的地方在兰殿后头的值房，一间小屋，两人合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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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林夕推门进去。

屋里很窄，两张床，一张空着，另一张——

碧玉躺在上面，面朝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像是被人整理过遗容。

她很年轻，二十岁上下，面容安详，嘴唇有些发紫，但不像痛苦的样子。更像——睡着了。

云七跟着进来了，背着药箱。她在碧玉身边蹲下，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

"眼白有血点。"她的声音很低，"嘴唇发紫，指甲缝里有一圈淡青色。"

又是同一种症状。

西域传来的毒。

"什么时候发现的？"夏林夕问门口的宫女。

"今早卯时。"一个小宫女缩在门边，声音发抖，"碧玉她……她昨晚还好好的，跟我一块儿铺的床……"

"昨晚她做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惠妃娘娘让她去书房取本书，回来之后她就睡了。"

"取书？什么书？"

小宫女摇头："她没说。"

夏林夕在屋里转了一圈。

碧玉的床头放着一只小小的荷包，里面是几颗干枣和一缕头发——年轻女孩子的私物，没什么特别的。

桌上有个茶盏，里面还剩小半盏茶。

他端起来闻了闻。

茶香里裹着一股甜味——和郑别驾书房里的那盏茶一样。

"这茶谁泡的？"

小宫女的脸白了："是……是春蕊。春蕊昨晚给碧玉送了茶来。"

"春蕊在哪？"

"在……在偏殿。被管事嬷嬷看着呢。"

春蕊也是个年轻宫女，十七八岁，脸上全是泪痕，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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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她一看见夏林夕就喊，"我就是给碧玉送了杯茶！我不知道茶里有东西！"

"茶是谁让你送的？"

"是……"她的眼神飘了飘，"是秋霜姐姐让我送的。她说碧玉值了一天夜，让我给送杯热茶过去。"

"秋霜是谁？"

"兰殿的女官。"

夏林夕的目光落在门外——那个叫小翠的女官正站在廊下，面无表情地看着这边。

"秋霜现在在哪？"

春蕊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她今天没来当值。管事嬷嬷说她在屋里，不让人见。"

夏林夕站起来。

他找到了秋霜。

秋霜住在兰殿侧院的一间小屋，门从里面闩着。夏林夕让人破门进去。

屋里空荡荡的，人不在。

床铺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把铜镜、一盒胭脂，还有一个半开的妆匣。妆匣里有一封信，信封上没有

字。

他拿起信，展开——

"此事若成，你家兄长的前程便可无忧。切记，务必干净。"

没有署名。

但他翻过信封，看见封口处有个小小的火漆印——印上是一朵莲花。

青莲。

又是青莲。

夏林夕把信收好，在屋里又搜了一圈。

妆匣底层有一块碎布，暗红色的，上面绣着一只很小的蝉。

蝉。

和那根钉进树干的银针上的蝉——一样的纹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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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在地上，盯着那块碎布看了很久。

秋霜是惠妃宫里的人。她让春蕊送了毒茶给碧玉。她跑了。她的妆匣里有一封雇主的信，信上盖着青莲

火漆。还有一块绣着蝉的碎布。

青莲。蝉。暗红绳结。

三个标记，三个符号。

它们指向同一个地方——暗处的那扇门。

他回到兰殿正殿。

屏风后面，惠妃的轮廓纹丝不动。

"娘娘，"夏林夕的声音不紧不慢，"碧玉出事前一天，您让她去书房取书——取的是什么书？"

沉默。

屏风后面传来一声轻叹。

"夏帅，"惠妃的声音慢了下来，"有些事，不是你能查的。"

"臣只查案子。"

"案子？"惠妃笑了一声，笑声很轻，"碧玉的死，不是案子。是——代价。"

夏林夕没说话。

"她不该碰那封信。"惠妃的语气变了，带上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惋惜，又像冷漠，"我在书房里收

着一封信，是我当年入宫时写的家书。碧玉取书的时候，翻到了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封密信。"惠妃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上面写着一些……关于某些人的事。碧玉看了，她不该看的。"

"哪些人？"

屏风后面又沉默了。

"娘娘。"夏林夕往前走了一步，"碧玉已经没了。如果这封信的内容不查清楚，兰殿里的人，可能还会有

事。"

惠妃的影子动了动。

"你想知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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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信里提到了谁？"

"提到了……"她的声音很轻，自言自语似的，"提到了一个相公。一个获罪宫中之人。还有一个——十三

年前的旧案。"

十三年前的旧案。

又是十三年。

"那封密信现在在哪？"

"没了。"惠妃的声音冷了下来，"碧玉死前……把它吞了。"

夏林夕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

碧玉把信吞进了肚子里。

她知道那封信有多重要——重要到她宁可吞下去，也不让任何人拿到。

"娘娘，最后一个问题。"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李持盈——您认识她吗？"

屏风后面安静了很长时间。

然后惠妃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

"她长得很像她母亲。"

夏林夕的呼吸停了一拍。

"把她叫来。"惠妃说，"我有话要跟她说。"

夏林夕走出兰殿的时候，日头正毒。

宫墙把天切成窄窄的一条，白云从上面慢慢飘过去。

碧玉死了。秋霜跑了。惠妃知道李持盈的身世。

密信被吞进了碧玉的肚子里，内容只有惠妃知道——而惠妃刚才那句话，是故意的。

"她长得很像她母亲。"

惠妃在保护李持盈，还是在利用她？

他不确定。

但他确定一件事——碧玉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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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那封密信的内容还有人在乎，知道的人就会一个一个地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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