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别院（下）

别院后院的井比崇仁坊那口深。

夏林夕让人搬开石板，往下看——井壁长着厚厚的苔藓，井底有水，不深，没到膝盖。

他让衙役找来绳子，系在腰上，慢慢下到井底。

水冰凉，浸透了靴子。他打起火折子，凑近井壁一寸一寸地摸。

崇仁坊那口井有暗格，这口应该也有。

他摸了半圈，指尖碰到了一处凹槽——和崇仁坊的一样，砖可以活动。他拔开搭扣，抽出砖块。

洞里没有油布包。

只有一张纸。

纸被塞在洞的最深处，折了几折，边缘潮了，但字迹还算清楚。

他展开，凑到火折子前看——

"吾名沈鹤年，夏长安挚友。十三年前春闱旧事，吾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此番来人逼问账册下落，吾知

必死，故将真相留于此处。"

"春闱旧事，主谋者三：周相公居首，余二人一在朝一在野。周相公以科考为饵，网罗天下士子，或收买

或胁迫，以成其私。夏长安时任礼部侍郎，察觉此事，欲上书弹劾，被周相公先下手构陷。"

"吾手中有账册一本，记录所有参与者姓名及分赃数目。此账册已托人转至长安，藏于夏长安旧宅枯井之

中。吾本欲亲往长安面见其子，然年迈体弱，恐难成行。若吾遭遇不测，望有人见此书，为夏公洗清冤

屈。"

"又：吾之侄沈福，觊觎此账册多年，已暗中向某些人通风报信，换取好处。若此番来人正是因沈福所告

——吾死有余辜，然吾之子孙无辜。求寻得此书之人，为吾一家报仇。"

"沈鹤年 绝笔"

夏林夕握着那张纸，手指止不住地抖。

沈鹤年。他爹的朋友。

十三年前的知情人。

而他的侄子——沈福，是出卖他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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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井里爬上来，浑身湿透，冷风一吹，牙齿直打架。

"夏帅？"衙役递过一件干袍子，"没事吧？"

夏林夕没接袍子。他把那张绝笔信叠好，和账册一起塞进贴身暗兜里。

"沈翁——还有气吗？"

衙役摇头："刚才山民来报，沈翁没了。断气之前一直在念叨'井'、'账'两个字。"

夏林夕闭了闭眼。

迟了。

他又迟了一步。

沈翁等了十三年，等一个人来取这本账册，替他和他爹翻案。可他没能等到——他死在了来人的手上，

死在了自己侄子的出卖里。

"沈福。"夏林夕的声音很沉，"沈翁的侄子，查一查这个人。住在哪儿，做什么营当。"

衙役领命去了。

回到大理寺，已经是第二天凌晨。

夏林夕把崇仁坊井里取出的账册和沈翁的绝笔信摊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看。

账册记得很细。

每一笔银钱的去向，每一个收钱的人，每一个参与者的名字——有些他认识，有些不认识。但有一个名

字反复出现，像一根红线串起了整本账册。

周相公。

十七次。

从春闱前一个月开始，到夏长安被构陷为止，周相公前前后后送出去了近万两白银，外加田契、宅院、

官位许诺。

这些钱流向了哪里？

阅卷官。考官。礼部书吏。甚至——还有大理寺的人。

夏林夕的目光停在一行字上。

"三月廿七，大理寺崔某，银五百两，嘱其压下夏长安上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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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崔某。

崔。

他的拳头在桌面上砸了一下。

崔隐——大理寺卿。当年收留他、授他评事之职的人。

崔隐也拿了周相公的钱？

他对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账册上没有写崔隐的全名，只写了"大理寺崔某"。可能是崔隐，也可能不是。

但十三年前大理寺姓崔的，除了崔隐，他想不出第二个人。

他在值房坐到天亮。

沈头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他满桌的纸，什么都没问，只是叹了口气，把一碗热粥放在桌角。

"沈福查到了。"

夏林夕抬头。

"住在城西义宁坊，开了间小铺子卖布。平时不跟人来往，但出手阔绰——邻居说他三天两头往周府跑。"

周府。

沈福是周相公的人。

"还有。"沈头的声音更低了，"沈翁一家的事——沈福报的官。"

夏林夕的眉毛拧了起来。

"他报的官？"

"今早他跑到万年县衙，说叔父一家走水，让县衙去救人。"沈头的嘴角抽了抽，"火是他自己放的，他来

报官——装得还挺像。"

"人在哪儿？"

"万年县衙扣着呢。我让人去提了，半个时辰能到。"

沈福是个瘦小的中年人，下巴尖，眼珠子乱转，一看就不是老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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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带进审房的时候，还在喊冤。

"我是来报官的！我怎么可能害我叔父！那是我的亲人啊！"

夏林夕坐在对面，没说话。

等沈福喊完了，他才开口。

"沈福，你叔父沈鹤年，手中有本账册，你觊觎多年。"

沈福的脸色变了。

"我没有——"

"账册里记录了周相公的十七笔交易。"夏林夕的声音很平，"你把这些消息卖给了周相公，换了多少好

处？"

沈福的嘴唇哆嗦起来。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夏林夕把沈翁的绝笔信摊在桌上。

沈福看见那封信，整个人僵住了。

"你叔父在信里写了你的名字。"夏林夕一字一顿，"他说是你通风报信，才招来了那些人。"

"不是我！"沈福的声音尖了起来，"不是我害的！是他们！是他们逼我的！"

"谁逼你？"

沈福的眼珠子疯狂地转了几圈，像只被困住的老鼠。

"周……周府的管事。他找到我，说我叔父手里有东西，对相公不利。让我帮忙盯着，要是叔父有动静就

报信。我……我就是传个话，我不知道会出人命！"

"你不知道？"夏林夕的声音冷了半度，"你带人去终南山，等他们做完了你叔父一家，你再跑去万年县衙

报官——你以为这就洗清了？"

沈福的腿软了，扑通跪在地上。

"我……我只是想让他们吓吓叔父，把东西交出来……我不知道他们真的会……"

"会什么？"

"会全做了！"沈福的脸扭曲了，"我叔父……我叔父他不肯说！他们先做了我堂兄，他不说；又做了我嫂

子，他还是不说；最后他们把那个小丫头拖出来——他才崩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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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林夕的拳头在袖中攥得死紧。

"然后呢？"

"他说了。"沈福的声音变成了哭腔，"他说账册不在别院，在长安城里。可他不肯说具体在哪儿……他们

就绑了他，放了一把火……"

"你当时在哪儿？"

沈福低下了头。

"我在院子里看着。"

夏林夕站起身。

他走到沈福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这个跪在地上的人。

沈翁看着自己的儿子、儿媳、孙女被一个一个做了。而他的亲侄子，就站在旁边看着。

"沈福，你知道你叔父在绝笔信里写了什么吗？"

沈福摇头。

"他写了——'求寻得此书之人，为吾一家报仇'。"

沈福的脸白了。

夏林夕转身走出了审房。

他站在大理寺的院子里，仰头望天。

日头很亮，刺得眼睛发酸。

账册拿到了。绝笔信拿到了。沈福也招了。

证据够了。

够扳倒周相公吗？

不够。一本账册、一封绝笔信、一个卖主求荣的侄子——在没有"真凶"的前提下，周相公只需要说这些都

是伪造的，就能把所有指控推个干净。

他还需要更多。

他需要——那个"真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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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册上写的"真凶另有其人"，到底是谁？

他回到值房，重新翻开账册。

翻到最后一页，他注意到角落里有一行极小的字，墨色很淡，几乎看不清——

"真凶不在朝中。在暗处。那扇门后的人，才是操盘者。"

那扇门。

夏林夕的手指停在"那扇门"三个字上。

暗处的人。那扇门后的人。

他想起云七看到青莲纹身时的反应，想起沈墨白袖口的暗红绳结，想起银针上的蝉。

他们都在暗处。

而暗处的门——到底是什么？

他把账册合上，锁回暗格。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那封信——沈翁写给夏长安的，未寄出的信。

信封上写着五个字：

"长安吾兄亲启"

他爹叫夏长安。

沈翁叫他"长安吾兄"。

十三年了，这封信终于到了该看的人手里。

可收信人已经不在了。

夏林夕把信拿起来，揣进袖中。

他没拆开。

不是现在。

等他扳倒了周相公，等他替他爹翻了案——他会去他爹坟前，把这封信烧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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