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别院（上）

正月二十二。

夏林夕一夜没睡。

崇仁坊。姓夏的旧宅。枯井。

伊悉达给他的三个词，像三根钉子扎在脑子里。

天刚亮，他就去了崇仁坊。

崇仁坊在长安城东南角，算不上繁华，住的都是些落魄户和外来人。巷子窄，墙皮剥落，地上铺的青石

板裂了大半。

他按伊悉达说的找——崇仁坊第三巷，靠墙根的那间宅子。

宅子不大，一进的小院，门板发灰，铜环上锈迹斑斑。门上挂着把铁锁，锁孔被泥堵了，显然很久没人

开过。

门楣上有个坑——原来钉门匾的地方，匾早没了，只剩两颗锈断的钉子。

夏林夕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他爹在长安还有这么一处宅子。

他撬开锁，推门进去。

院子里荒草齐膝，墙根长着青苔，一口水缸歪在角落，缸底干裂。正房的门窗都关着，窗纸烂了大半，

露出里面黑漆漆的屋。

他先去后院。

后院更小，半亩不到。一棵老槐树立在墙角，枝丫光秃秃的，树干上刻着几道旧痕。墙根下有堆碎砖，

拆了什么留下的。

还有一口井。

井口盖着块石板，石板上落满了枯叶和泥。他搬开石板，往下看——

井不深，约莫两丈。井壁长满青苔，底部干涸，积着些枯枝烂叶。

枯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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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让衙役去找绳子，自己蹲在井边，一寸一寸地摸着井壁。

青苔滑腻，砖缝里嵌着泥。他摸到约莫一人深的地方——手指碰到了一处凸起。

不是砖头。是块铁片，嵌在砖缝里，外面糊了层泥。

他用指甲抠掉泥，铁片露出来——是个搭扣，扣着一块可以活动的砖。

暗格。

他拔开搭扣，抽出那块砖。

砖后面的洞不大，刚好塞进一个油布包。

他把油布包取出来，在井边展开。

油布层层裹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和一封信。

册子发黄，封皮上没有字。他翻开——

是一份账目。

每一行都记着日期、姓名、数目。笔迹工整，一笔一划，记账的人怕别人看不清。

正月十三，送银三千两，周府。

正月十四，送银一千两，贡院阅卷官处。

正月十五，送银五百两，各处打点。

……

和钱掌柜留下的那些信笺对上了。

但他继续往后翻，名字变了——

二月，周相公处，黄金百两。

三月，周相公处，田契一份。

五月，周相公处，宅院一座。

……

整本账册，周相公的名字出现了十七次。

还有一行，用朱笔写的，字迹潦草，后来补上的——

"夏长安是被冤枉的。真凶另有其人。"

夏林夕的手在发抖。

他把账册和信塞回油布包，揣进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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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

院门外传来马蹄声。

三个人骑马进了巷子，朝旧宅方向来。

夏林夕从后院翻墙出去，躲在隔壁的柴垛后面。

他看见那三人在旧宅门口下了马。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绸袍，面相刻薄，下巴上有道旧疤。

"就在这儿。"中年男人对另外两人说，"搜。每个角落都搜。特别是后院那口井。"

夏林夕的拳头攥紧了。

有人也在找这本账册。

而且他们知道这口井。

他不敢多留，猫着腰沿着墙根溜出了巷子。

回到大理寺，他把账册锁进值房的暗格里，然后去找沈头。

"终南山出事了。"

沈头比他先开口。

"什么事？"

"今早有人报官，终南山脚下别院走水，烧了大半。里头……里头有人。"沈头的声音压得很低，"五口

人。烧得面目全非。但验过的仵作说了——嘴里有黑血。不是烧死的。"

夏林夕的眉毛拧了起来。

"先被做了，再放火烧的？"

"嗯。"沈头叹了口气，"还有一个活口——一个老头，七十来岁，烧伤很重，但还吊着一口气。他被绑在

院中的柱子上，火烧到他之前被人拉了出来。"

"谁拉出来的？"

"报官的人。是附近的山民，半夜看到火光赶过来的。"

夏林夕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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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

终南山在长安城南，骑马不到一个时辰。

别院在山脚的一处缓坡上，背靠竹林，前临溪涧。位置偏僻，没有邻居。

夏林夕到的时候，别院已经烧成了废墟。焦黑的断梁歪在地上，瓦片碎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味

道，混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腥气。

山民在院外等着，指着院子里一根烧焦的木柱："人就在那儿绑着。我们到的时候，绳子已经烧了大半，

我们赶紧把人解下来……"

夏林夕走过去。

柱子上的绳子还没烧完，断口处是碳化的——麻绳，粗的，绑得很紧，勒进了木头里。

他蹲下来，在灰烬里翻了翻。

灰烬下面是泥地，泥地上有脚印——很多人的脚印，杂乱不堪。但有一组脚印很清晰，靴子，靴底纹路

规整，不是山民穿的那种草鞋。

他量了量靴印的深浅——和郑府那组一样，步幅大，脚步利落。

同一批人。

山民把那个老头抬到了附近的猎户家里。

老头躺在门板上，脸上和手上都是烧伤，但身上最显眼的伤在胸口——一道道的淤痕，被人用鞭子或棍

棒反复抽打过。

他还没断气，但进气多出气少。

夏林夕在他身边蹲下。

"老人家。"

老头的眼皮动了动，浑浊的眼睛费力地睁开一条缝。

"我是大理寺的。"夏林夕压低声音，"你叫什么？"

老头的嘴唇翕动，声音细得像蚊子。

"沈……沈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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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翁。

夏林夕的手指紧了紧——沈翁。沈墨白的沈？

"沈翁，谁干的？"

老头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嘶哑的声响，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他们……他们先做了我儿子……儿媳……还有我的孙女……"他的声音断断续续，"让我看着……让我看

着……"

夏林夕的拳头在膝盖上攥紧了。

逼他亲眼看着。

"他们要什么？"

沈翁的眼泪从浑浊的眼睛里淌下来，流过烧伤的脸，烫得他直抽气。

"账……"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我不说……他们就把孩子一个一个……"

他说不下去了。

夏林夕闭了闭眼。

"账册在哪？"

沈翁的手指动了动，颤抖着抬起来，指向墙的方向——

"账……在……井……"

他的手落了下去。

眼皮合上了。

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弱。

夏林夕抓住他的手："哪口井？沈翁！哪口井！"

沈翁没有再回答。

他的嘴角还挂着那行未说完的话，嘴唇僵硬地张着，还想说些什么。

但他已经说不出来了。

夏林夕从猎户家里出来，站在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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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南山的夜风从竹林里灌进来，凉得刺骨。

账册。井。

又是井。

崇仁坊旧宅的枯井里，他已经找到了那本账册。沈翁说的"井"，和他找到的，是同一本？

还是——沈翁这里还有另一本？

他回头看了看别院的方向。火烧了大半，那口井如果还在——

"衙役。"

"在！"

"去别院废墟里找，有没有井。"

衙役领命跑了。

夏林夕站在夜风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沈翁。沈墨白。

同一个姓。

沈翁是夏长安的旧友。沈墨白是"热心商人"。

巧合？

他想起沈墨白袖口的暗红绳结，想起青莲纹身，想起银针上的蝉。

这个世界上的巧合太多了，多到不像巧合。

衙役回来了。

"夏帅，找到了。别院后院有口井，盖着石板，没烧到。"

夏林夕迈步往回走。

他得看看那口井里到底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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