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城外藏幽坊

晨光铺落街巷，秋日天光清冷淡薄。经历荒渡一夜风波，谢临朔三人眼底，这番光景只剩表面光鲜。

院内清风徐徐，老槐枝叶飘摇。方才那枚暗红灼痕、那块残碎麻布，一桩桩线索压在心头，挥不散。

三人缓步走出院落。温清沅目光望向城外：“城内作坊尽数有据可查。那股势力行事谨慎，断然不会将要害器物安在城内。城外坊间杂乱，不受官府管束，匠人隐匿度日，向来不问来客身份。”

一语点破关键。寻常官署查案，目光历来锁定城内，极少留意城郊荒僻角落。久而久之，那些灰色作坊便成了隐秘势力的往来去处。

苏景舟颔首。那枚特制烙铁、那道独一份的灼痕，皆是私下锻造，不留文书痕迹。

谢临朔指尖轻触衣袖，那块麻布残片贴身收好。“事不宜迟。即刻动身，寻访隐秘作坊，追查烙铁下落。”

三人踏出城门，远离城中喧嚣。身后烟火远去，身前郊野秋风萧瑟。

沿着官道往南走了约半个时辰，路边的房屋越来越稀，庄稼地渐渐被荒草取代。前方出现一片杂木林，枝叶稀疏，林后有几间低矮的土坯房。

苏景舟停下脚步，取出草图：“方圆十里，只有这一处可能的地点。”

三人穿过杂木林，枯枝踩断的脆响在林间回荡。土坯房近在眼前，比远处看更加破败，门窗歪斜，门板不知去向。

温清沅侧身往里看了一眼。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满地灰尘和缺腿的木凳。

“没人。”

谢临朔绕着土坯房走了一圈。屋后荒草被踩倒了一片，草茎还没干透。他蹲下来，指尖捻起一根断草，放在鼻尖闻了闻。“有人来过，不超过两天。”

苏景舟也捻起一根断草：“不是一个人。踩倒的面积太大，至少三四个人，而且是冲着这间屋子来的。”

温清沅从屋里走出，手里捏着一小块碎木屑，切面平整，是利器砍削留下的。“屋里的木凳是被人用刀砍碎的，断口没有积灰。”

谢临朔把木屑收进袖中。“走。往前追。”

三人沿着踩倒的荒草往南，草茎断断续续，在泥地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林子越来越密，头顶枝叶交叠，天光只剩斑驳碎影。

苏景舟忽然抬手示意停下，侧耳听了一阵。“前面有水声。”他蹲下来，手指捻起一小撮湿泥，“泥里有细碎的炭屑——前面有人生过火，不久，炭屑还没被雨水冲走。”

谢临朔把手按在刀柄上，往前走去。绕过一丛矮树，一条小溪横在眼前。溪边空地上有一堆烧过的木柴，炭火已熄灭，灰烬还温热。他伸手探了探。

“人刚走，不到半个时辰。”

温清沅蹲在溪边，目光扫过溪底卵石。有几块石头上的青苔被蹭掉了，露出灰白石面。溪对岸的泥地上有拖拽痕迹。

“不止四个人。脚印乱了，还有拖拽痕迹。”

谢临朔把刀抽出半寸又按回去，试了试刀鞘里的泥沙——昨夜已清理干净。“追。”

三人过了溪，循着拖拽痕迹往南。林子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苏景舟低声道：“这片林子，舆图上没有标注。”

谢临朔没有回应。舆图上没有标注的地方，往往是被人刻意抹去的痕迹。

约莫一刻钟后，拖拽痕迹在一处陡坡前消失。坡上长满荆棘矮树。温清沅忽然拉住谢临朔的衣袖：“听。”

林子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像刀剑出鞘时的摩擦。声音只响了一下，很快被风吹散。

谢临朔没有动。等了半盏茶的功夫，没有再响。

“那边。”他抬手指向坡顶偏左的方向。

三个人猫着腰往上爬，荆棘勾住衣袍，刺扎进皮肉，没有人停下来。

坡顶比预想的更陡，荆棘也密，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谢临朔用刀背拨开带刺的枝条，侧身往上挤。苏景舟跟在后面，衣袍被勾了好几道口子，温清沅走在最后，不时回头看一眼来路。

翻过陡坡，眼前是一小片平地。平地尽头，紧贴着一面石壁，有一间用碎石和木板搭成的棚屋。棚顶铺着枯草，和周围的荒草混在一起，从远处根本看不出来。棚屋的门用一块旧布帘挡着，布帘灰扑扑的，几乎和石壁一个颜色。

谢临朔没有急着掀帘子，先蹲下来看地面。帘子前面的泥地被踩得又硬又实，脚印叠着脚印，有的深有的浅，不是一两天踩出来的。他伸手在帘子边缘摸了摸，指尖沾上一层薄灰——灰是均匀的，说明最近有人进进出出，但没有在这里停留。

他掀开布帘。棚屋里光线昏暗，头顶的枯草缝隙漏下几缕天光，照在屋中央一张木桌上。桌上散落着铁屑、碎炭、半截断了的凿子，还有一把锤子，锤头上沾着铁锈和黑色的垢。墙角堆着几只木箱，有的敞着口，里面是成捆的生铁条。

温清沅走到木桌前，拿起那半截凿子看了看。凿尖已经钝了，崩了好几个口，但崩口处没有锈迹，是最近才崩的。她又捏起一小撮桌上的铁屑，放在指尖捻了捻，凑近闻了闻。

“铁屑是新的，没有受潮。这里前几天还在开工。”

苏景舟蹲在墙角翻看木箱。箱子是松木打的，木板还带着新鲜的木香，刨花没清理干净。他拿起一根生铁条，翻过来看底部，铁条上没有官家的戳记，也没有匠户的铭文，通体光素。他把铁条放回去，又翻开底下的箱子，箱子里空着，但箱底压着一小块麻布碎片。

他把麻布碎片拿出来，和谢临朔手里那块比对——颜色、织法、经纬粗细，一模一样。

“烙铁用过之后，有人用这块布擦过。”苏景舟把两块碎布叠在一起，“擦布的人手法很急，没擦干净，碎布被勾住扯断，留在了箱底。”

谢临朔没有接话，目光扫过棚屋四壁。墙角有一条暗缝，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用刀尖撬开墙板，墙板后面是一个掏空的夹层，不大，刚好够藏一只手进去。他把手探进去，摸到一个冰凉的东西——是一块铁牌，巴掌大小，表面有纹路。

他抽出来，对着天光细看。铁牌正面刻着一道纠缠的藤蔓纹路，和之前在地底密道发现的玄铁残牌上的纹路如出一辙。

“是这个。”谢临朔沉声道。

温清沅看了一眼那块铁牌，眉心微蹙。藤蔓纹路虽然相似，但线条更粗，刻痕更深，不像古物，像是近年新制的仿品。“不是古物。是有人照着玄铁残牌的样式新打出来的。”

谢临朔将铁牌收入袖中，转身走向门口。温清沅和苏景舟跟在后面。

他们知道，前面要么是那座隐秘作坊的核心，要么是又一个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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