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暗锻藏邪踪

密林深翳，古树枝桠交错，遮断天光。远方传来阵阵锻铁闷响，并无铿锵之声，反倒沉钝缓慢，每一次敲击都透着空洞之感。

谢临朔脚步轻稳，刀刃贴于掌侧。脚下土路长年踩踏愈发坚硬，路边杂草早已枯死。“并非临时藏身，此地长期有人往来。”

苏景舟目光落向地面层层脚印，新旧交错，步距规整。“约莫五六人日夜轮值，皆受过管束，绝非寻常匠户。”

温清沅捧着一块焦痕碎布，布边焦黑卷曲，灼烧痕迹整齐划一。“该烙痕，与死者身上印记完全同源。”

三人即刻提速前行。冷风穿林而过，阴冷寒气侵透衣衫。这片山林安静得反常，并非山野自然沉寂，周遭虫鸣鸟兽悉数绝迹，似有阴诡气场镇压四野，生生剥夺了万物声息。

前行数十步，一堵厚实土墙横亘前路，墙面抹平覆上新泥，刻意与荒山景色相融。锻铁声响，正从墙后传出。苏景舟拨开丛生荆棘，土墙侧边藏有一处狭窄隘口，早已被枯枝藤蔓层层遮掩。

谢临朔贴近土墙，透过枝叶缝隙向内观望。墙内是一片空旷坪地，坐落四五间低矮泥屋，房屋皆不开窗，仅屋檐缝隙透出昏黄灯火，正中泥屋便是锻声出处。

“四周无人言语。”温清沅扫视隘口地面，“近期并无新鲜足迹，此地无人值守，也无巡山瞭望之人。”

苏景舟微微蹙眉，心生疑虑：“进山路径掩藏周密，防备重重。可到了核心驻地，反倒毫无防备，形同敞开门户。实在蹊跷。”

温清沅俯身捻起一捧湿土，泥土之中还残留炉火散尽的余温。随即起身，指着地面多处深浅凹坑：“这些是拆除木桩留下的坑洼，此处原先设有瞭望高台，近日才尽数拆毁。木茬尚且崭新无灰，哨卫撤离不足两日。”她语声清冷，补出关键疑点：“拆痕规整从容，绝非仓促弃逃。对方是刻意撤防放空，早有预谋。”

谢临朔望着屋内摇曳不定的灯火。“入内。”

三人拨开藤蔓枯枝，相继踏入院内坪地。

刚踏入院落，持续不断的锻声猛然骤停。没有缓缓消退，直接在敲击一瞬骤然止住。紧随其后，整片驻地灯火同一时间尽数熄灭，周遭瞬间坠入漆黑。

谢临朔立刻按住刀柄，原地不动。温清沅敛气屏息。苏景舟靠在土墙边凝神细听，四下寂静死寂，没有脚步声、逃窜声，周遭一切动静全然消弭。

整片场地万籁无声，连呼吸、衣帛摩擦的细微声响都无处可寻。谢临朔缓缓侧目，看向最大一间虚掩的泥屋。门缝里透出一抹暗红微光，是炉膛炭火残留的光晕，静静凝在暗处，阴森诡异。

“注意脚下。”温清沅低声提醒。

地面数道暗红拖拽血痕，从泥屋门前一路蔓延至草丛深处。血迹尚未干涸，色泽暗沉湿润，清晰醒目。

谢临朔悄然靠近近处泥屋，步履落地无声。屋口弥漫浓重铁腥混杂炭灰气息，其间裹挟一缕淡淡血腥味。他伸手探向窗洞，指尖触到黏腻温热的液体，抬手一看，已是沾满暗红血迹。

苏景舟低声问道：“里面有人？”

“有。”谢临朔目视指尖血渍，“只是恐已殒命。”

他轻推屋门，老旧门轴发出细微吱呀声响，闪身入内，横刀戒备。温清沅反握短匕紧随而入。苏景舟留守门外，戒备四周全域动向。

屋内幽暗漆黑，唯有炉膛余火泛着暗红微光，仅能照亮方寸之地。地上倒伏一具尸首，一动不动，衣衫被血水浸透，后背一道深长刀伤，致命至极。谢临朔蹲下探查颈间，躯体尚存余温，脉搏却早已全无。

温清沅借着火光看清死者双手，十指指甲尽数脱落，指腹遍布累累烫伤，生前曾遭烙铁百般折磨。

谢临朔指尖抚过死者后颈，触到一枚深浅规整的焦黑烙印，神色微沉：“此印是入伙标记，他不是寻常雇用工匠，是他们自己人。”

“幕后之人下手灭口，毫不留情，连麾下心腹也尽数残害。”

谢临朔起身环视屋内各处。炉膛旁堆叠大量铁器，农具、兵刃混杂堆放，还有数件形制怪异、用途不明的铁制物件。他拿起一柄未完工短刀，刀身刻着一道扭曲纹路。此纹路和过往所见玄铁残牌上的纹样大有不同，刻纹粗重，细节被刻意改动，明显是后人仿照复刻。

“属于仿制纹路。”苏景舟接过短刀端详，“徒有外形不得神韵，刻纹之人未曾见过真品，只凭听闻描述刻画而成。”

放下铁器，他目光落在墙角倾覆的木箱。箱底散落数张泛黄纸页，墨迹未干、字迹潦草，是仓促之下书写而成。纸面顶端写着工料单三字，下方罗列一连串数目与隐秘代号，无姓名，无落款。

“这批物料铁器，并不单供此地作坊使用。”苏景舟将纸页收好收纳，“实则是隐秘转运清单。打造完毕便分流送往各处据点，城内郊外皆有分派。各方接收之人只用代号对接，隐匿行踪，不留线索。”

炉膛炭火余热未散，可此地匠人早已惨遭杀害多时。一行人终究来迟一步。原先撤走的暗哨并非仓皇逃离，乃是被统一调遣，刻意切断这座隐秘锻坊和暗处鬼市的所有关联，直接废弃此处据点。眼下唯独这份转运名单上的代号，便是唯一追查线索。

谢临朔将短刀放回原处，怪异刻纹在火光之中一闪而逝。院中各类铁器批次不一，分批打造，分批转运，流向各处不同地点。“暂且撤离，不宜在此久留。”

即将踏出坪地之时，他脚步陡然停住。远处密林之中，一道黑影转瞬掠过，即刻隐匿山林深处。来人绝非残余党羽，是刻意留守在此，专门窥探、引诱他们的暗处眼线。

谢临朔紧握刀柄，望向黑影消逝的城北方向。越过连片荒渡便是鬼市外围，如今外层壁垒已然破开，真正的交易核心，依旧潜藏在无名荒沼深处。

“对方有意引我们追踪，那我们，便顺势前行。”

谢临朔收刀入鞘，转身朝坪地外走去。温清沅最后看了一眼那间泥屋，炉膛里的炭火又暗了几分，几乎要熄了。苏景舟把袖中的转运单按紧，跟上了前头的脚步。三人谁也没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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