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荒沼藏鬼市

林风萧瑟，扫过空寂的锻坊坪地。

三人撤出土墙隘口，身后泥屋的暗红余火彻底沉入黑暗，方才骤然死寂的院落，再无半分人烟气息，只剩晚风卷着淡淡血腥与炭灰，萦绕在荒林之间。

前路林木愈发荒芜，脚下硬土渐渐化作湿软泥地，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咕唧水声。深秋时节，林间草木本该尚有残绿，可这一路延伸而去的沼泽地带，草木尽数枯黄倒伏，根茎浸泡在发黑的死水之中，死气沉沉，毫无生机。

苏景舟抬手拂去肩头沾染的草屑，指尖摩挲着袖中那张泛黄的工料单，纸张边角尚带炉火余温，潦草的代号密密麻麻，层层堆叠。

“这份清单所载物料，数量庞杂，品类纷乱。”他低声开口，语声沉稳，“既有戍守军械的配件，也有寻常农具铁料，更有大批形制不明的零碎铁器。对方刻意混杂打造，便是为了掩人耳目，借寻常匠作之名，私造隐秘器物，分流至大唐各处暗点。”

温清沅缓步走在侧方，短匕隐于袖中，眸光扫过周遭死寂的荒沼，神色清冷肃穆。

“哨卫从容撤防、据点刻意废弃、心腹匠人灭口屠尽。”她细数对方步步布局，条理清晰，“每一步都断得干净利落。”

谢临朔脚步未停，长刀归鞘，指尖始终虚搭在刀柄之上，周身气息冷冽沉静。他目视前方连绵无尽的荒沼黑雾，暮色彻底笼罩山林，天地间灰蒙蒙一片，远近景物皆被薄雾吞没。

“是局，亦是路。”

短短六字，道破全局。幕后之人费尽心思清空锻坊、斩断明面上的追查路径，看似封死了所有出口，却偏偏留出唯一的缺口，将所有矛头引向荒沼深处的鬼市。对方笃定他们会顺势追查，便干脆以鬼市为棋盘，布下新的罗网。

一路前行，周遭景象愈发诡异。寻常荒沼多有蛙鸣虫吟，积水潺潺，可此地方圆数里，死水沉寂如镜，连片落叶漂浮水面，亦是静静僵凝，无半分飘摇之态。

风声穿沼而过，无声无息，万物死寂，宛若一方被封禁的死地。

脚下泥沼愈发湿滑，深浅交错的泥坑暗藏积水，表层浮着一层灰黑浮沫，隐隐透出腐朽异味。

温清沅俯身，指尖轻点水面浮沫，鼻尖微嗅：“水中掺有沉郁药粉，并非天然沼泽浊气。此药能迷乱心神、阻滞气息，寻常武人久处此地，内力会缓缓滞涩，感官渐失敏锐。”

苏景舟颔首附和：“难怪此地鸟兽绝迹，不止是人为气场镇压，更是药毒经年弥散，封禁一方生灵。”

说话间，前方黑雾渐薄，视野豁然开朗。连绵荒沼中央，突兀横亘着一条人工修筑的青石长堤。长堤蜿蜒曲折，横跨整片黑水沼泽，石面布满青苔湿泥，历经岁月冲刷，老旧斑驳，却依旧平整坚固，显然常年有人行走打理。长堤尽头，隐在层层浓雾深处，隐约透出点点零星灯火。灯火昏幽摇曳，不似人间寻常村落的暖光，色调暗沉发青，零零散散悬浮在黑雾之间，忽明忽暗，鬼气森森。

那便是隐匿于荒沼绝境之中，传闻中的暗处鬼市。

“传闻鬼市昼伏夜出，只于暮色至子夜开市。”苏景舟望着远处飘忽的灯火，轻声道，“交易无文契、无姓名、无踪迹。销赃、易物、传讯、交接，所有见不得天光的交易，皆聚于此。”

谢临朔眸光微凝，落在青石长堤之上。长堤入口空旷无遮，无人值守，无机关埋伏，坦荡得过分。一如方才的锻坊驻地，外层防备森严，核心入口却门户大开，处处透着刻意与诡异。

“对方撤去锻坊所有哨卫，清空据点痕迹，便是为了将所有眼线、人手，尽数收拢至此地布防。”谢临朔缓缓开口，语声低沉，“外围无险，内藏千机。”

温清沅目光细致，扫遍长堤青苔地面，片刻后出声：“长堤之上足迹纷乱，新旧交错，今夜往来之人极多，且步伐规整，皆是受过管束的练家子，并非零散黑市散客。”

幕后势力今夜刻意开市，聚众于此，分明是早已知晓他们会循迹而来，提前布下天罗地网，静待入局。

三人立在沼边，暮色低垂，黑沼无风，黑雾沉沉压顶。身后是彻底废弃、满是尸骸与秘密的隐秘锻坊，所有浅层线索尽数被掐断；身前是迷雾笼罩、杀机暗藏的诡秘鬼市，是对方刻意展露的唯一通路。进退之间，别无选择。

苏景舟将袖中工料单仔细叠好，贴身藏稳，抬眸道：“清单代号、仿制玄纹、灭口秘案，所有疑点的根，皆在这荒沼鬼市之中。”

温清沅握紧袖中短匕，周身戒备拉满：“堤路狭长，无避让之地，一旦登堤，便再无退路。”

谢临朔抬步，率先踏上湿滑的青石长堤。青苔沾靴，微湿微凉，沉稳的脚步声落在空寂长堤上，在死寂的荒沼之中格外清晰，缓缓向前延伸。

“入鬼市，破迷局。”

青雾翻涌，黑水无声。三人次第没入浓雾，朝着那片幽荧鬼火步步深入。

长堤尽头的灯火，忽的齐齐闪烁一下。那灯火明灭之间，隐隐有人声断续飘来，忽远忽近，辨不清来处。温清沅停下脚步，侧耳听了片刻，摇了摇头。她辨不出方向，那笑声像是从四面八方的黑雾里同时渗出来的。

苏景舟低声说：“鬼市还没到，他们已经知道我们来了。”

谢临朔没有回头，脚步也没停。“知道就知道了。”他走在最前面，刀刃上的寒光被雾气吞了大半，只余一线若有若无的白。身后的长堤已经看不清入口，前方的灯火还在暗处晃动。他按紧刀柄，踏进雾里。

身后的长堤彻底隐没在黑雾中，前方的灯火却依旧忽明忽暗，像是永远走不到头。温清沅的短匕横在身前，刀刃上映出她自己的眉眼，冷得像结了霜。苏景舟数着自己的脚步，一步，两步，三步——每走一步，空气里腐烂的甜腥味就重一分。

荒沼无声，杀机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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