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和摄政王谈合作，与虎谋皮

从天牢回来的那天晚上，叶锦年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座极高的山巅上，脚下的岩石是黑色的，天空是暗红色的，远处有成群的黑鸟盘旋。山顶有一棵枯树，树枝上没有叶子，只挂着一盏孤零零的灯。灯芯是绿色的，火焰跳动的方式不像火，倒像是什么活物在挣扎。

她走近那盏灯，看见灯罩上刻着四个字。

锁魂灯。

系统说过，原主叶锦年的结局是被裴长渊制成“人彘”，魂魄困于锁魂灯中焚灼三百七十四年。这盏灯就是她命运的终点。她伸手想去触碰灯罩，山巅忽然塌了。脚下的岩石像被什么东西从底部抽空，整个人失重下坠——

叶锦年睁开眼。

帐幔上的并蒂莲在晨光中安静地开放着。后背全是冷汗，嗓子干得像含了一嘴沙。窗外有麻雀在啁啾，远处隐约传来卖豆腐的吆喝声。

她躺了很久，反复回想天牢里叶婉宁那张脸——不再是怯生生的白兔，而是面对同类的猎人。前世的东南亚第一毒枭御用药剂师，死于黑吃黑。这一世的西域圣教圣女，原著的最终反派。穿书者的竞争从来不是道德竞赛，只看谁更狠。

“小姐，您醒了？”小桃推门进来，端着铜盆，“摄政王府的秦昭在外面等您，都等了一刻钟了。”

叶锦年坐起来，喝了口水。秦昭能这么平和地在叶府等人而不拔刀，说明裴长渊的命令是“请”，不是“押”。

“让他候着，我梳个头。”

小桃苦着脸说那是摄政王的人。

“摄政王的人也得等我梳头。”叶锦年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角。

秦昭站在前厅，站姿笔直。看见叶锦年后微一拱手，说王爷请叶大小姐过府一叙。他把她领到了王府藏书楼——不是会客厅，不是后院，这地方叶锦年知道，原著里裴长渊只在这里见两种人：心腹和死人。

裴长渊站在书架前，手里翻着一本泛黄的旧册。他今日没穿朝服，一身玄色便袍，头发只用一根玉簪随意束着，少了几分王爷的威仪，多了几分江湖人的落拓。

“坐。”

叶锦年在他对面坐下。太师椅很硬，但她的后背挺得笔直。

“你昨天去了天牢，见了叶婉宁。然后叶婉宁身边的丫鬟秋兰忽然翻供了。”裴长渊合上册子，“你跟叶婉宁说了什么？”

“聊了聊天。”

“你们姐妹俩什么时候感情这么好了？”

叶锦年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得像在自家客厅。

“王爷对我的手段已经见识过了。”她开门见山，“明人不说暗话——我有情报告诉你，也有条件要谈。”

裴长渊没有接话，等着她继续。

“第一件事。宫女李嬷嬷为何忽然翻供咬叶婉宁——因为有人给她递了消息。”叶锦年竖起一根手指，“张顺被抓之后，那条情报线本该断了。但有人重新启动了一组全新的联系人：秋兰是其中之一，还有两个宫女在太后宫里当差。这个人能在宫里有行动力，又和张顺、秋兰都有联系，还对我盯叶婉宁的行为学得有模有样——她是非常了解宫里信息流动规律的人。”

“继续说。”

“秋兰管她叫圣女。”她直接抛出了底牌，“西域圣教在大晏皇宫内部有渗透。你之前遇刺，三日沉大概率也是圣教提供的配方——虽然毒是我下的，但毒方子是他们出。你真正的敌人不是我。”

裴长渊的目光瞬间变冷。他盯着叶锦年，像是在剥开她每一寸伪装。

“西域圣教已经被仙盟剿灭二十年了。”

“对外说是剿灭了。但残余势力转入地下，核心成员散入各城渗透朝堂和商道。他们的圣女就在京城。而且我有理由怀疑，你府上也有他们的人。”

“你见过圣女？”裴长渊脱口问道。

“没有。”叶锦年说得很流畅，“但我和她的人交过手。”

裴长渊审视她良久，冷冷开口：“你想从这里得到什么？”

“合作。”叶锦年身子前倾，“我帮你查圣教在朝中的渗透网络，你保我不死。”

“你不信本王会护你周全？”

“我不信任何男人的承诺。”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点菜，“但信利益。”

裴长渊嘴角弯了一下。他将几张信纸推到她面前：“三天前，你给我的侍卫递了一张字条，上面写了‘沈家有异’。秦昭去查了——你说得没错，沈家的确有问题，大问题。”

叶锦年等着他说完。

“沈家的商队常年往来西域与中原，所有通关文书都是礼部签发的正规批文。但秦昭在沈家一处废弃的别院里找到了这个。”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青色瓷瓶，瓶底刻着一个极小的“沈”字。与她从王府带走的伤药瓷瓶一模一样，只是这一只里面残留着药渣，药渣的气味让太医确诊为三日沉的半成品。

“你上次拿走的伤药，就是这个。”

“我拿走是因为我认出了瓶底的刻字。沈家的制瓷工艺全京城独一无二，瓶底刻单字是行规。”

“沈家是西域圣教在中原的钱袋子。他们给圣教养了二十年的商线，给太后宫里捐过三次香油钱，还在你爹叶振山的嫡妻——你母亲苏氏——死前三个月，和她有过密切的往来。”

叶锦年的手在袖中悄然攥紧。

“你母亲当年的难产，不是意外。”裴长渊放慢语速，“秦昭从太医院调出了十六年前的脉案记录，苏氏怀孕期间服用的安胎药里掺了一味西域禁药，长期服用会导致气血两虚、胎位不正。开药方的大夫是沈家推荐进侯府的。药方本身看不出问题，但那味禁药是圣教独有的配方——用极微量混入补药中，连太医都验不出。”

“谁指使的？”

“脉案上没有写。但十六年前叶府后院，能同时在药渣里动手脚、又能让沈家乖乖配合的人，你想想是谁。”

叶振山，不可能。原主记忆里，父亲对母亲是真心的，母亲死后他再未续弦，扶正刘氏也只是为了打理后宅。刘氏——那个动不动就晕倒的继室。

她有动机。也有能力。

她除掉了侯府原配，扶正了自己。送了叶婉宁一个没有母亲保护的环境，方便日后拿捏。甚至有可能——她从头到尾都是圣教埋在侯府的暗桩。

“我娘的死，我会查。”叶锦年把那几张信纸折叠收好，“现在说说现在的事——你打算用多久拔掉沈家的商线？”

“秦昭已经收网了。”

叶锦年点头。她想起另一个问题：“叶婉宁那个案子，你把圣教渗透的信息放给太后了吗？”

裴长渊隔了片刻才回答：“太后不会信。李嬷嬷是她的陪嫁宫女，在后宫待了四十年，如果她告诉我太后本人都有可能被圣教接触过——”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叶锦年也愣住了。

太后。李嬷嬷是太后的陪嫁，如果李嬷嬷是圣教的人，那太后岂不是——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原书里有一处她当时没太注意的细节：太后每年都要去城外护国寺上香，每次都会在寺中单独待两个时辰，不许任何人陪同。护国寺是皇家寺院，守卫森严，但如果是用来秘密会面的场所，没有比它更安全的地方。

这个信息和她现有的线索在脑海中碰撞了一下，发出某种危险的信号。

“这件事你别再往下查了。”裴长渊的声音带着不加掩饰的警告，“太后不是你能动的人。别真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叶锦年没有反驳，但她已经把这条线索存进了脑子里。

裴长渊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问了一个完全不同的问题：“叶小姐，你到底是什么人？”

“叶府大小姐。你不是查过了吗？”

“我查过。”裴长渊说，“叶府大小姐叶锦年，刁蛮任性，胸无点墨，被后宅养废了十八年。但你——会诛心之术，能制西域奇毒，敢给自己下毒博同情，还在摄政王府的书房里跟我分析情报线索。你不是叶锦年。”

“我是叶锦年。”她打断他，“只是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你认识的那个已经死在假山下了。现在的我，是我自己。”

这句话没有人能听懂。但她知道裴长渊会用自己的逻辑去理解它。

果然，裴长渊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好。本王不问你的来历。但你记住一件事——如果你哪天站到我的对面，我不会手下留情。”

叶锦年站起来，对他微微福了一礼。

“这话我原封不动还给你——王爷，时辰还早，这壶茶还没喝完呢。”

她转身走出藏书楼。

外面细雪纷纷扬扬，覆住了摄政王府的青石地砖，也覆住了屋檐上那些狰狞的石兽。叶锦年走得很慢，把今天所有信息在脑海中重新排列了一遍。沈家被抄，圣教的财路断了。太后可能和圣教有染，但这条线现在不能碰。叶婉宁——被软禁在宫里等候发落，但叶锦年知道她不会在宫里待太久。那个疯批圣女的耐心比她只多不少。

真正的战场正在寂静中成形。

马车经过城南时，叶锦年掀开车帘，看见沈家的大宅被贴上了封条。朱红色的大门紧紧关闭，门口站了两排带刀侍卫，围观的百姓交头接耳。昔日京城首富，一夜之间成了阶下囚。

小桃咋舌说沈家那么大一个家族说倒就倒了。

叶锦年放下车帘。

倒的不是沈家。是圣教的一条腿。沈家不是圣教的信徒，只是生意伙伴。圣教能养他们二十年，就还能养第二个。关键是——圣教的资金来源，真的只有沈家这一条线吗？

她意识到自己已经自动把对抗圣教当成了自己的事，一时有些恍惚。来这个世界不到一个月，从自保变成了复仇，从复仇变成了博弈。最初想活命，后来想翻盘，现在要为那个死在假山下的真正的叶锦年找一个公道。为那个被锁魂灯焚灼三百七十四年的魂魄找一个公道。

这就是为什么锁魂灯的意象一直在她梦里挥之不去。不是因为害怕自己会死在那盏灯里，而是那个结局连原书读者都叫好，可她只觉得愤怒。

凭什么女配就必须死得惨烈，才叫故事圆满？

第二日一早，护国寺进香的仪仗出发了。太后每年都去，排场很大，宫女太监浩浩荡荡，连带着去凑热闹的小姐夫人都不少。

叶锦年把自己乔装成随行的宫女混在队伍中。太后进了护国寺便屏退左右，独自在禅房闭门不出。她攀上后山废弃的钟楼，从高处俯瞰禅房——观察了将近半个时辰，禅房没有任何访客出入。太后只是安静地诵经。

难道猜错了？不——太后不会蠢到在自己进香当天在这里接头。那只意味着需要去另一个地方截取证据。

她下了钟楼，从后山绕到禅房后院。后院的角门处站着一个灰衣僧人，正在扫台阶上的落叶。神态从容，但手指节粗大有力，是常年握刀的手。她的后背紧贴在墙面上，将自己的气息压到最低——护国寺有高手驻守，如果是圣教的人，她更不能现在暴露。

回到叶府已是深夜。小桃对她说，二小姐的案子有了转机。秋兰翻供后证明那巫蛊娃娃是秋兰自己的，瓷瓶也被秦昭调包换回了真正的物证。叶府无罪，系遭人嫁祸。

一大清早，叶婉宁被释放回府了。

两个穿越者站在叶府门口互相看着对方。叶锦年先开了口：“聊聊？”

她把人领回西院，关上门，从妆奁暗格里取出那枚盘蛇衔尾的银锭放在桌上。

“你母亲留下的？”叶婉宁低头看了一眼。

“对。十六年前她难产死后，我在她妆奁底下发现了这块银子。原主不懂这个图案是什么意思，但我猜你应该知道——这是西域圣教护法令的符印。只有教内地位极高的人才会随身携带。”

“你的意思是，你母亲也是圣教的人？”

“我的意思是，你和我之间的关系，可能比你我想象的都要复杂。”她直视对方的眼睛，“我娘的死和你娘有没有关系，我要查。你为什么会穿越到叶婉宁身上、你的系统和我的系统为什么互相屏蔽，我也要查。但在查清楚之前，我们之间最好先保持和平——毕竟圣教还没亡呢。”

窗外有鸟鸣声穿破清晨的寂静。叶婉宁忽然笑出了声。

“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穿书者。原以为这本书只有我一个穿书的，还挺寂寞的。好，那就暂时和平。不过我有个条件——我需要拿到一件东西。那东西在沈家被抄之前就已经转移了，现在应该在京郊的一座庄子里。你得帮我拿回来。”

“什么东西？”

“我前任圣女留给你母亲的遗物——一枚银针。它可以解开你我母女两代人的死因。我可以为了活命暂时和你合作；但真正决定我们是姐妹还是仇敌的，是它的答案。”

叶锦年沉默良久，最终说了两个字：“成交。”

叶婉宁离开后，她从暗格里取出裴长渊上次给她的那几页资料重新翻开。地脉的细丝在脚底微微涌动，像陈旧的锁链被扯新链节缓慢松开。沈家之后，圣教的下一条财路是什么——她忽然在礼部的海域通行批文表格中扫到一个名字：西海港成越大集团。沈渡。这个名字，她不认识。但在同一瞬间，远在西海市三十五楼的那个男人，正在她的命运版图上第一次浮现出清晰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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