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京郊庄子里的银针

叶婉宁说的庄子在京郊西山脚下，地图上找不到名字。叶锦年天不亮就出了门，马车出城后沿着官道跑了将近一个时辰，然后拐进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路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槐树林，树冠遮天蔽日，把晨光切割成了细碎的光斑。

驾车的是秦昭。裴长渊不知怎么知道了她要出城的消息，连夜派了人过来，理由是“王爷说叶大小姐一个人出城不安全”。叶锦年没有拒绝。摄政王的侍卫总比叶府那些被刘氏收买了的护卫靠谱。

“叶小姐，”秦昭的声音从车帘外面传来，“前面有个岔路，往左还是往右？”

叶锦年低头看了看叶婉宁给她的那张纸条——上面画着一个极简的路线图，歪歪扭扭的线条像小孩涂鸦，但关键节点都标注了参照物：歪脖子槐树、三块垒在一起的青石、一条干涸的溪沟。

“过了干溪沟往右。”

马车又颠簸了半个时辰，终于在一座荒废的庄子前停下来。庄子不大，依山而建，院墙是灰扑扑的青砖，墙头上长满了枯草。大门虚掩着，门环上锈迹斑斑，透过门缝能看见里面的庭院里堆满了落叶，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住了。

但叶锦年敏锐地注意到：门环虽是锈的，但门轴是新上的油。枯叶覆盖的石板路踩下去也感觉得到是新铺过的。

庄子有人打理。只是打理它的人对外制造“荒废”的假象。

“你在外面等我。”叶锦年对秦昭说。

秦昭皱了皱眉：“王爷吩咐过要贴身保护。”

“秦侍卫，”叶锦年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王爷有没有说过——如果你事事都拦我，我随时可以拒绝他的合作？”

他就没再跟进去，只是把手按在刀柄上靠在了马车边。

推开虚掩的大门，腐叶和尘土的气息扑鼻而来。庭院正中有一棵老槐，树冠极大，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还残留着半截燃尽的蜡烛。绕过正厅，穿过回廊，后院是一排厢房，其中一间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黄纸符。叶锦年摘下符纸，推开房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香案、一个蒲团、和墙上挂着一幅画像。

一个女人的画像。画中人看起来不超过三十岁，面容并不惊艳，但眉眼的弧度温柔得让人不敢久看。她穿着素色的衣裙，手中拈着一枝不知名的白花。画像左下角有一行小字：苏氏长宁。

叶锦年瞳孔收缩。苏长宁——原主叶锦年早逝的生母。

她压住翻涌的心绪走近画像，近看时发现颜料下面居然还覆着一层旧画。画中有画，需要用手摸才能感觉到细微的笔触轮廓。她伸手沿着画中人的衣纹往下触碰到画框底部内侧时指尖碰到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件。那是一枚银针。针身细如发丝、长约三寸，针尾刻着她已经见过无数次的盘蛇衔尾图腾。

她将银针小心别入袖口内层，目光落在蛇眼上。那针尾蛇眼处竟然刻着一串极小极小的数字。不是古文字，是阿拉伯数字——170923。

这串数字让她心率骤然飙升。大晏王朝没有阿拉伯数字，能刻下这串数字的只有穿越者、只有她前世的数据库。170923——前世她在东南亚地下实验室被编号成日期的最后一份毒剂配方。

这是她自己的年份。

她取下画像卷好，跨出门槛。就在她的脚踩出门外的瞬间，一道劲风从侧面劈下。叶锦年本能地往旁边一滚，后背撞在石柱上，疼得她闷哼一声。袭击者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两个黑衣人从屋檐上翻下来，手中弯刀寒光凛冽。一个攻上盘，一个封退路，配合极其默契。

西域弯刀。圣教的人。

叶锦年没有武器，但她有三样比武器更致命的东西。【疼痛屏蔽】让她在撞击后仍能站稳，【绝命毒师】正将她指尖的茶水转化为毒液，而【巧舌如簧】在这个距离对活人足以致命。

她笑着开口：“沈家别院地窖里的那批货还没运完吧？”

左侧的黑衣人刀势一滞。圣教在沈家的秘密他是知道的，沈家被抄后他们连夜转移了一批重要的毒剂原料，藏在一个谁都不知道的地窖里。这个女人怎么会知道？

叶锦年继续补充了一句：“还有你们藏在观音像里的账本，账本第十六页写的是护国寺禅房维修费——太后娘娘知道你们拿她上香的地方当仓库吗？”

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刀尖开始发颤。叶锦年喝令他们把刀放下，弯刀当啷落地。她趁机快步后退，转身冲出门外。等她重新扶着门框喘气时，秦昭的身形已从半空落回原地。那两个黑衣人昏倒在庭院石板上，摄政王的刀甚至没出鞘。

叶锦年靠在车轮上擦了一把嘴角的血，从袖中取出银针在日光下端详。170923。她前世的编号怎么会在圣教圣女的遗物上？除非——当年把这枚银针交给苏长宁的那位“前任圣女”，也是穿越者。上一个穿过来的，没有活下来。

她联想到叶婉宁穿越后从未提过前任圣女，只知道来拿遗物。前任圣女的系统大概没能帮她躲过圣教内部的清洗——传书不是免死金牌，系统也不是。在这里活多久，看的是谁更疯。

正把银针收回袖中，耳畔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电子音。

“叮。检测到关键道具【银针·前任圣女遗物】。触发隐藏支线——【穿越者遗产】。开始解析物品信息……”

系统？这是她的系统。她从穿越第一天起就在等这个声音，等了整整六章，它终于舍得出声了。冰冷的金色文字一行行浮现在她视网膜上。

“【银针·前任圣女遗物】信息解析完成——制造者：第127号穿越者，死于穿书后第九年。死因：锁魂灯焚灼。死亡时身份：西域圣教圣女。”

127号。她是第128个。

文字继续刷新：“检测到第128号穿越者【叶锦年】与第127号穿越者存在命运共振……数据回溯中……发现第127号穿越者临终前留下的加密信息。使用本道具需消耗100点精神力，是否继续？”

叶锦年攥紧银针在心里选了是。

系统展开一段残破的文字——“第128位，如果你能看到这段话，说明你已经拿到了银针。那说明我死了。我死之前，圣教已经在培养下一代圣女。那个圣女是叶府二小姐，苏长宁的另一个女儿。小心叶婉宁，她的系统叫驯化者。”

字迹中断，像是写到一半被强行掐断。末了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几乎是用最后一丝精神力刻上的：“还有，太后不是人。”

叶锦年闭了一下眼。

今天的收获够多了。前代圣女的银针传递的不是功法传承，而是一个警告。叶婉宁的系统在穿书者之间意味着什么还无法确定，但驯化者这个词让她想起前世东南亚地下实验室里用来驯化实验品的那些药剂。至于太后——她现在知道为什么裴长渊不让她继续查太后了。不是政治风险，是别的原因。

回到叶府已是黄昏。叶锦年把银针锁进妆奁暗格，画像挂在床头，然后躺下来盯着帐幔上的并蒂莲。系统终于激活是一件好事，但她更想弄清楚一件事——在她查到太后护国寺的秘密以及叶婉宁的系统之前，叶婉宁会不会来查她的系统。

第二天一早，宫里来了个嬷嬷。太后感念叶家二女在摄政王遇刺期间协助有功，请两位小姐进宫赴赏梅宴。叶锦年看着请帖上的烫金梅花印，忽然觉得这场面似曾相识——上次赏菊宴她自导自演中了毒，这次赏梅宴叶婉宁又打算做什么？她把请帖翻过来，背面用极细的炭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是叶婉宁的：

“别让姐姐操心，这次换我来。”

叶锦年把请帖扣在桌上。小桃来问带哪件披风，她答带那件最厚的。不是因为怕冷，是厚披风里可以多藏些东西。

马车备好，两姐妹一道前往皇宫。出发前后相差不过半刻钟，车厢里各自闭目养神。叶锦年摸了摸藏在袖中的银针，心想叶婉宁的系统和她本人的疯批属性正好成谜——要借梅宴拆解前，得先摸清对方的习惯。

梅花开在慈宁宫的暖阁边，枝头缀着细碎的白。叶锦年还未踏入暖阁门槛，便听见太后轻飘飘一句话：“带哀家去看看那株绿萼梅开了没有。”所有宫人像排练过一样停住了脚步，只留下叶锦年独自站在回廊下。

太后从梅枝上摘下一朵白梅，花汁沾在保养得宜的指甲上，竟把花瓣染成了极淡的紫色。

“叶大小姐，”她转过身来，那双常年含笑的眼睛里依然带着笑意，“哀家一直想问，你那日在赏菊宴上喝的毒酒——是怎么瞒过十二位太医的？”

暖阁的门缓缓合上，所有退路化为梅香。叶锦年望着太后指尖那抹将花瓣染紫的痕迹，把手从袖口松开，平静地回答：“太后娘娘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太后笑了一声：“跟哀家就不用绕弯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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