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楚南天霍然回身，只见上官燕正立在船舷另一侧，白衣胜雪，神色如常。不知她是几时来的，也不知方才舱中那一幕，她瞧见了多少。

楚南天“啊”了一声，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方才在舱中被秦诗韵百般纠缠时，他虽窘迫却未失方寸，而此刻见到上官燕，他反倒有些惶然不知所措了。

上官燕目光扫过那截断裂的衣袖，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便在此时，秦诗韵衣衫不整地追出舱门，嘴里犹在唤着“相公”。她一脚踏出舱门，猛见眼前立着一个白衣女子，不是旁人，正是上官燕。秦诗韵如遭雷殛，僵在原地。

上官燕却径直走到舱门前，从容替秦诗韵将凌乱的衣衫披回肩头，淡淡道：“秦小姐，你饮醉了。”说罢转身，对楚南天道：“楚少侠，这船很是古怪，咱们还是速速离开的好。”

楚南天闻言心头一凛，方才满腔的窘迫与委屈登时压下，答道：“不错，拂烟去静荷轩知会你，已去了快一个时辰，迟迟不归，这湖上——”他抬手环指——“也寂静的甚是蹊跷。”

上官燕道：“应是有人特意如此安排的，说来话长。”她转向秦诗韵道：“秦小姐，事到如今，你能告诉我们真相了吗？”

秦诗韵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正对上上官燕那双澄澈清冽的眸子。她嘴唇颤抖，却仍别过脸去，强自镇定道：“什么真相？我却不知。”

“秦小姐，”上官燕缓缓道，“你既说是扶了父母灵柩回乡，这船上挂的为何却是红灯笼？令尊令堂的灵柩，现又在何处？”秦诗韵咬唇不语，脸色却一分一分地白下去。

楚南天这时已将船上略略瞧过，也觉出异样，追问道：“这船上的人呢？你那老管家去了何处？”上官燕也道：“这大船上的人现已全数撤光，只留你与楚少侠二人在这船上，究竟意欲何为？”

便在此时，远处墨黑的湖面上忽然亮起一点火星，随即一道火光划破夜空，拖着长长的尾焰，直往大船飞来。楚南天惊道：“那是什么！”

三人齐看时，只见那一点火光落在船外二十余丈的水面上，一片烈焰轰然燃起，自落点向四面急速蔓延，直逼大船而来。

“火油！”楚南天探身往船舷下一望，一层黑亮的火油已贴着船身铺开一圈，有些已缠上舷板。他猛然回头，与上官燕目光一触，两人同时色变。

秦诗韵见那铺天盖地的大火也惊道：“怎地水上能燃这么大火？！”

楚南天一把拉住上官燕手腕，急道：“这火怕是冲大船来的！姑娘可识水性？”上官燕摇头：“不识。”楚南天道：“糟糕，我也不识。”秦诗韵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哭道：“我也不会！这可如何是好？”

楚南天道：“若落入水中，你们只管踩在我肩上。”上官燕摆手道：“火油浮满水面，那样万不可行。”

那火焰蔓延极快，转眼已似火墙般将大船团团围住，浓烟滚滚蔽了半壁湖天。原本漆黑的湖面倒被这冲天火光映得恍如白昼。

楚南天扫视四周，指着西面一处道：“想法子往那里去！有片荷花，似是无火！”

此时火舌舔着船板四下窜动，船舷危在旦夕，唯有桅杆尚亭亭孤耸，直指夜空。上官燕仰头道：“用桅杆，我去拆了那帆！”话音不落身形已起，提纵间稳稳扣住了主桅上的梯蹬。

这等内河大船的主桅，高达五丈，粗可合抱，梯蹬层层错落排布，直贯桅顶。上官燕身形紧贴桅柱，浓烟在身侧翻卷掠过，热浪扑面灼人，她却敛息凝神，双目澄澈不乱，起落间行云流水，转瞬已登至主桅中腰帆桁处。

主帆整张垂挂于桅桁之间，白麻布帆面被烟火烤得发干，周遭密密麻麻的棕绳、帆索纵横交错，将帆面绷得平整紧实。

上官燕悬身半空，单足轻点桅上横木，右手抽出腰间佩剑，剑锋精准扫过最粗的承重主索，“嗤啦”数声，棕绳应声断裂。

她身形随势游走，凌空辗转，剑锋翻飞如电，寒光似雪，繁复交错的帆索被她一根根斩断。漫天断绳簌簌坠落，片刻之间，整张巨帆便顺着湖风缓缓垂落。

上官燕收剑归鞘，立在桅桁之上，衣袂被热风猎猎拂动。俯瞰湖面，火海已将大船围了三四十丈，唯有西面那片荷花尚留一线生机。再看甲板上，秦诗韵左右奔逃哭喊，楚南天已在桅下蓄势，正仰头相望。

上官燕更不耽搁，足下一点横木，身形斜掠而出，借着翻卷的热风之势，如白鹤展翅般凌空横渡数丈，稳稳落在前桅中腰的踏脚木上。

楚南天见她飞离主桅，当即将内力贯注双臂，暴喝一声，双掌齐齐击在桅基之上。这一掌力沉千钧，那粗如合抱的桅杆根部轰然炸开，木屑纷飞。他更不迟疑，双手环抱杆身，劲贯十指，硬生生将那五余丈长的巨桅横抱而起，吐气开声，奋力向那片荷花方向掷去。

这一击一掷，已耗去楚南天八成的功力，只见那巨桅破空飞出，势如苍龙横掠过火海上空。拖在杆尾断口处的一蓬木屑，在半空中被热浪燎到，嗤嗤闪着火星。

巨桅飞至数丈外，重重砸入湖面，响如沉雷。水面被这股巨力拍得猛然下陷，随即向外炸开一道丈许高的水墙，裹着碎浪四散奔涌。水墙过处，烈焰在水浪中嗤嗤作响，挣扎着往后退缩，连片的火海竟被硬生生地破出一条数丈宽的清凉水道。断桅在水道中央沉沉浮浮，像是一座横在水上的独木桥。

上官燕此时正扣着前桅的木节，半身倾悬于火海之上。她先割断了最顶端的帆索，继而顺着桅身辗转下移，利刃过处，船绳纷纷断裂，坠向下方火海。待整帆落尽，她也轻盈落回甲板。

楚南天挟着秦诗韵奔至前桅杆下，向上官燕道声“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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