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日头渐高，河面上浮着一层碎金。两岸是连绵的稻田和鱼塘，白鹭三五成群，立在塘埂上缩着脖子晒太阳，船过时也不惊飞，只懒洋洋扑扇两下翅膀。

楚南天独坐船头，偶尔与艄公搭一言半语，问的不过是前面水程远近、哪处有暗礁浅滩之类。

上官燕打帘走出，在他身侧坐下，望了一阵两岸风光，道：“我在天山时，见惯了荒漠雪峰，初到江南，只觉得处处都绿得不像话。住了月余，倒渐渐看出了好处。”

楚南天微笑道：“江南的好处，到秋天更显。桂花开时，满城都是甜香；入了冬，残荷落雪，别有一番清寂。”

上官燕道：“少侠似是很喜欢杭州。”

楚南天道：“从前只觉寻常，近些日子才觉得好了。”

他说得自然，似是随口一句。上官燕却听出了话中别有意味，没接话，只是转头去看岸上一个赶鹅的小童。桨声咿呀，水波轻拍船舷。河风吹动她的面纱，露出半截下颌，又倏地掩住了。

到苏州已是次日黄昏。二人将秦诗韵送到表舅家，表舅不在，舅娘瞧着是个敦厚妇人，虽多年未见，听说秦诗韵遭了难，仍允了收留。

临别时楚南天叮嘱：日后若有难处，只需给文殊小筑通个消息，他自能收到。秦诗韵拉住上官燕的手，千恩万谢，直送出巷口很远，方才依依惜别。

送下秦诗韵，二人也不多耽搁，径回船上返航。楚南天上船前又买了一包松子糖，是苏州本地做法，糖里嵌着整粒的松仁，晶莹剔透。拿回舱内递予上官燕：“路上解闷。”

暮色四合，两岸灯火次第亮起，倒映在河面上，似一条流动的星河。隐约传来几声虫鸣，更显得水上安静。

舱内只余二人，楚南天似比来时更自在些，忽道：“等杭州的事了结，我再陪你来苏州逛逛。不用赶路，不用避人，就咱们两个，慢慢逛。”又道：“碧凤坊有家小铺子，桂花糖藕极好。”

上官燕笑道：“你倒什么都安排好了。”

楚南天带着点自嘲地笑道：“自小到大，我的事都是旁人安排的。每日卯时起身，先练一个时辰的剑，再读一个时辰的书。午后习理阁务，晚间练内功。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唯有除夕能歇上半日。”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讲别人的事。

“有一年春日，我偷偷溜出家门，跑到洛河边。河上有条打鱼的小船，无人看管。我在船上坐了一个下午，看水流，看云走，看成群的野鸭从芦苇里飞起来。那时我便想，若能一辈子坐在这条船上，该多好。”

他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后来被师叔找着了带回府中，爹娘罚我跪了一整夜，跪到天亮时，膝盖麻得站不起来。”

上官燕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这些年，倒渐渐习惯了。”他语调仍是不疾不徐，“该做的事，自当去做；该担的担子，也唯有扛下。”

夜风穿舱，矮几上那盏油灯便晃了一晃。上官燕将手中凉茶搁下，轻声道：“你也不必事事都担着。”

楚南天沉默片刻，道：“天风阁兄弟上千号人，身家生计着落在我们肩上。我们若不担着，只怕是辜负了他们。”

上官燕望着他的侧脸，河上月光勾出清隽的轮廓，眉目间温润柔和，却又藏着几分说不出的不甘。

她缓缓道：“担起该担的本分，原是君子所为。纵不能日日泛舟江上，偶尔偷得浮生半日，总也无妨。”

楚南天闻言一怔，转头看向她，随即唇边漾开一抹真切的笑意，只觉多年郁结正悄然散去。

“当年只当那份闲情是遥不可及的梦，”他轻声道，“如今看来，倒也并非全然无望。”

上官燕没有再说话。她端起茶盏，轻轻碰了碰他的杯沿，叮的一声。楚南天莞尔，也端起茶盏，轻轻碰了回去。叮。

夜色渐深，舱外橹声咿呀，伴着潺潺流水，悠悠入耳。上官燕只觉心中妥帖安稳，倦意随之涌来，不觉阖上双眸，呼吸渐渐匀净绵长。

楚南天听见她睡了，便放轻手脚，将外衣轻轻覆在她身上，又细细掖了肩角。

他在昏暗中凝望了她一会儿，也靠着舱壁闭上了眼。

船在月色里缓缓前行，水声潺潺，两岸灯火渐稀，只余满天星斗和一河清辉。

回程顺风顺水，比去时快了些。船到杭州，已是第三日午后。运河入城的一段水势渐缓，两岸屋舍渐密，橹声桨影里，断桥的拱背远远地露了出来。

船拢码头，尚未停稳，楚南天便瞧见拂烟已在岸上来回踱步，墨云停在不远处。

拂烟上前几步扶了他二人下船，向楚南天低声道：“少爷，洛阳飞鸽传书，有急信，您回去看罢。”

楚南天微微一怔，转头看向上官燕，上官燕忙道：“你快去罢，我自回静荷轩便是。”

楚南天接过墨云的缰绳，向上官燕道：“这一趟辛苦了，你好生歇息。”

上官燕点头应了。楚南天翻身上马，临行又回望她一眼——她立在柳荫下，白衣素绦，身形清瘦，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发间。他心中不舍，却也无法，只得一抖缰绳，沿白堤向西去了。

此后三日，楚南天竟没来。

上官燕照例晨起练剑，饭后读书，午后打坐，黄昏喂猫，日子与从前并无不同。只是练剑时她偶会停住，望向院门，仿佛那里随时会响起叩门声。读书时忽似听见了马蹄声，细辨却只是檐下铁马被风吹动。

夜深人静时，她坐在窗前看月色铺满庭院，想起他在石阶上独坐了半夜等她归来，想起那句“我能否与你同乘”，又想起船上他递来松子糖的手。这些念头不过一闪，她便不去想了——不过三日罢了，彼时在天山，一整月不见一个人影也是常事。

第四日清晨，上官燕正在窗前用早膳，拂烟来叩门了。上官燕让他进来说话，他也不敢坐，只站在廊下苦道：“姑娘，少爷这三日不曾来，并非不愿，实是不能——他被老夫人禁足了。”

上官燕眉头微动：“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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