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前日洛阳来信，老夫人不知怎的得知了西湖大火的事，说少爷在杭州狎妓冶游，几致殒命，还一掷千金为妓赎身。”拂烟言语颇为委屈，“信中将少爷好生训斥了一顿，令他在四阁会议之前，不得再踏出文殊小筑半步。”

上官燕不由扶额苦笑，虽说言辞不堪，但细究起来又件件有着落，当真是百口莫辩。她轻轻叹了口气，问道：“可曾向老夫人解释？”

拂烟道：“少爷已写过长信陈情，差人快马送去洛阳了，可老夫人这罚令是飞鸽来的，因此少爷这几日的禁闭是逃不掉了。”

上官燕沉吟片刻，又问：“可有人看管他？”

拂烟摇头：“没有。不过是老夫人立了规矩，少爷不愿违母命，是以连墨云都拴在厩里，一步不得逾越。只是……”他偷眼瞧了瞧上官燕的神色，声音低了下去，“只是少爷这几日闷闷不乐、茶饭不思的，想是心里挂念着姑娘您。我便偷跑来问问姑娘，今日可得闲去文殊小筑探望探望？”

上官燕指尖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那“茶饭不思”的呆子模样，她虽不曾亲眼瞧见，心里却已描了八九分。她嘴角微微一弯，又觉得不该笑，便抿住了。

“你偷跑出来的？少堂主不知？”上官燕问。

拂烟挠了挠头，心虚地回道：“少爷不知。他若是知道，定不肯让我来麻烦姑娘。是小的自作主张……姑娘若是不便，小的这就回去，权当没来过。”

上官燕站起身道：“左右无事，你且稍候，我收拾一下便来。”

拂烟大喜过望，连连点头，一溜烟退到院门外候着。

青鲤正在篮中呼呼大睡，被拎起来时一脸懵懂，待看清是上官燕，便又转个圈，躺下了。

“走了，”上官燕道，“去瞧瞧你那个呆子。”

出静荷轩，拂烟拎着篮子在前面引路。过苏堤，道路愈窄，青石板路渐成碎石山径，两旁松柏茂密，蝉声也远了。

山径蜿蜒而上，行了约莫两盏茶工夫，前方松竹掩映间露出一角粉墙，一座小筑依山而建，与苏堤隔湖相望，湖上十里风荷尽收眼底。

门楼上嵌一块青石匾额，镌“文殊小筑”四个篆字，笔意清古。

迎面一道照壁，壁心嵌一块青石浮雕——一只卧狮，半阖双目，非怒非威，狮旁一朵莲花，莲瓣舒卷，线条圆融。

上官燕心下暗道：拿文殊坐骑作照壁的倒是头一回见。

转过照壁，方见垂花门。踏进垂花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进院落青砖墁地，平正开阔，正中一条甬道直通三间正房，气度端凝。正房檐下悬一匾，题“闲醉堂”三字，笔致疏朗。院中两棵老桂对植，枝叶如盖，将日光筛成满地碎金。甬道东侧树下设石桌石凳，格局简净，反倒透出几分闲适。

西侧粉墙上开了一道月洞门，门额刻“慧海”二字，门内花木湖石，曲折不尽。拂烟引她穿过闲醉堂侧的甬道往后院去，甬道两侧翠竹在头顶相接，阴凉沁人。

后院比前院更深更幽，正房前一株老梅，似是颇有年头。梅旁立一块太湖石，高不过丈，瘦皱漏透，石上题着“灵山”二字。正房门楣上悬“冷吟馆”三字，墨色比前院更浓些，似是心境不同时所作。

上官燕刚踏上回廊，便闻琴音从冷吟馆的窗棂间流淌而出，上官燕脚步一顿，不由停在了廊下。

只听那泛音起处，似天地间忽生一片浩渺水色。几个散音，空灵疏阔，如远山一抹，如湖面初平。继而泛音点点，清脆泠泠，似鸥鹭振翅，掠过水面，又落回沙洲。

那琴声既没有激越的跌宕，也没有缠绵的低回，只是清清淡淡地铺开，像一幅水墨，徐徐晕染。抚琴者不急不躁，指法不争不抢，像一个人在跟自己对话，在跟天地对话。

她忽想起拂烟曾说少爷抚得一手好琴，彼时只当他是夸赞，如今亲耳听了，才知半分不虚。

天山之上，师父也曾教过她几首曲子，说是“修身养性”，她每每听过便罢，心中并不曾起什么波澜。然而此刻此曲，她却听出几分异样。

那指法分明是极纯的，一泛一按之间分毫不差，可就在那些最该空明澄澈的留白处，琴音却微微一沉。非是刻意为之，恰是极想放下、却终究放不下的痕迹——好似一个人独坐湖边，看鸥鹭来去，告诉自己不必执念，心里却分明挂念着什么。纵然不语，那念头仍在音律的间隙里浮上来，一回，又一回。

上官燕立在廊下，手中竹篮微微垂落，心中似有什么被琴声牵动，酸酸软软地涌了上来。只觉那琴声似一滴泉水坠入深潭，泠然一响，便有万千回音在幽暗中轻轻震荡，一浪推着一浪，温柔却不容拒绝地漫过她心口。

正出神间，屋内琴声却戛然而止。只听一声低低的惊异，楚南天的声音从半掩的雕花门扇里传出来，带着几分意外与柔软：“青鲤？你怎么在这？”

上官燕低头一瞧，篮中已空，青鲤不知何时溜了出去。

门内忽然没了声息。随即，房门被推开，楚南天大步跨出门槛，然后便定定地站在了台阶上。

廊檐下，上官燕正与他四目相对，她星眸微微睁大，像是被人撞破了心事，还来不及收起其中的柔光。

院中那株老梅树恰在他们之间，此时满树绿叶，素白的身影映在梅树后头，像一枝尚未开花便已清绝的白梅。

楚南天怔怔地望着她，一时竟不知是真是幻。

上官燕见他着一袭月白长衫，未束发冠，鬓边散落了几缕碎发，分明是独自关在屋里不修边幅的模样。她心下一软，说不清是心疼，还是欢喜。

“你弹得真好。”她轻声说道。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神情从不敢置信变成克制的狂喜：“上官姑娘？”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何时来的？”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