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上官燕盈盈走来，弯腰将青鲤捞起，抱在怀里。“拂烟说你被禁足了，我带青鲤来给你解解闷。”

楚南天这才注意到院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的拂烟。拂烟见他看到自己，忙道：“我去沏茶！”话音未落，人已溜得没了影。

楚南天侧身让开门槛，轻声道：“进来坐。”

上官燕抬步而入，冷吟馆铺着青灰方砖，打磨细润，一尘不染。竹叶棂窗敞亮，天光穿窗而入，落得满屋清和。堂中悬一幅浅绛山水，画下长案上供一尊素面青瓷香炉，炉中余烬未歇。长案两侧分列两把素圈椅，临窗设一张老桐琴桌，琴旁摊开一卷旧谱，半盏凉茶。西首暖阁竹帘半垂，自成书房。案上砚底残墨犹存，砚旁信笺堆叠。案后立着顶天多宝书橱，橱旁设棋枰。东暖阁青漆木门紧闭，当是卧房。

楚南天被罚在这院中关了已是三日，满心焦灼牵挂，只道这第四日依旧要在沉闷寂寥中虚度，不料竟得上官燕踏风而来。

“上官姑娘，”他抬眸望她，语声真切动容，“你能来……我着实是……”

上官燕侧首望他，见他眼眶竟微微有些发红。她不忍看他委屈，便道：“你琴弹得真好。”

楚南天眼内薄红未褪，便被这一句夸得有些不知所措。方才廊下那句，他只当是客气，此刻她又说一遍，方知是真心。他侧过脸去，借着替她挪椅子的工夫平复心绪，低声道：“不过闲来无事，胡乱拨弄罢了。”

上官燕在琴案旁的椅上坐了，青鲤从她怀中探出头来，四下张望。

上官燕道：“我在廊下听了许久，那曲子清冷空阔，却又……不止空阔。”她本想说“藏着心事”，话到嘴边又觉唐突，便改了口，“倒是我听不懂了。”

楚南天在她对面坐下，道：“此曲乃是《鸥鹭忘机》，取‘海翁忘机，鸥鸟不飞’之意。”

上官燕道：“此曲似应悠然无虑、清逸幽远，而少侠方才曲中却隐隐有惆怅之感，直让人悲欢不尽，柔肠百转。”

楚南天目光中多了一层欢喜：“姑娘竟听出我曲中心意。”

上官燕忙道：“我不通音律，只是胡乱揣测罢了。”

楚南天却道：“姑娘听得真切，你心中所感，恰是我弦中滋味。此曲听来似浑无俗虑，但曲中深意，并不尽是逍遥——海翁一旦起心动念、胸有机心，昔日相伴鸥鸟便翩然远去，再不肯亲近，其间憾意，尽付泠泠七弦之中。”

上官燕点头道：“原是如此。”

楚南天续道：“我幼时学琴，师父便说此曲难弹，不在指法，而在心境。”他转过脸来，望着上官燕，目光温和而坦然，“我便是痴顽，倒正应了这空明里又有一份执念的心思。”

上官燕心中微微一动——他说的不只是琴，是他自己。他心中有所挂念，也不打算强求自己放下。这份坦诚，倒比那些遮遮掩掩的言辞更叫她动容。

“少侠不必如此，”上官燕浅浅一笑道，“世人皆道‘忘机’是上乘境界，但又有几人能破开情关、将与他有缘的一一断绝了去？菩萨尚且发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那份放不下，才是大慈悲。”

她语气极淡，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以我之见，这样的放不下，倒比那‘忘机’更难些。”

他望着上官燕，温润的双眸中，欢喜一层一层漫上来——原来这世上，竟真的有人懂他。

那些压在心底、以为只能自己消磨的东西，忽然有了安放之处，不必再攥得那么紧了。楚南天只觉胸中那团郁了数日的闷气，忽然便散了。

过了好一阵，他才轻声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今日听姑娘这一番话，楚某心中块垒顿消。高山流水，不过如是。”

门口传来拂烟探头探脑的动静，他手里端着一个茶盘，却不敢进来，只在那里踌躇。

楚南天道：“进来罢。”

拂烟方端着茶盘快步走入，将两盏茶放在桌上，又偷眼瞧了瞧二人神色，见气氛甚好，方松了口气，问道：“时近日中，可要备下午膳？”

楚南天朗然道：“那是自然。今日天气甚佳，便到玉蕊园花厅用罢！”

拂烟自去张罗。楚南天向上官燕道：“备饭尚需些时候，这园子虽不大，倒有几处可看，我引你走走。”

二人自闲醉堂的月洞门而出，迎面一座湖石假山，一股细流自石隙间渗出，在山下汇成一湾小池，池水沿着山脚蜿蜒，不知去了何处。

绕过假山，楚南天引她踏上一条长廊。此廊名为“迟迟”，沿着闲醉堂和冷吟馆的西墙一路向北，时起时伏，时曲时直。廊侧竹帘半卷，帘外可见海棠、玉兰、紫荆等花木，转角处一蓬木绣球，此时并非花期，皆只见枝叶蓊郁。

廊子的尽头在冷吟馆西暖阁的窗下。右手往前只见竹林森森，竹下一条小径不知通向何处。正面迎着一座规整小楼，匾上题“一月摄”三字。楼前连廊向西通往一座花坞，匾题“薜荔花坞”。

花坞不大，植的却是少见的玉蕊和昙花。楚南天道：“这里说是花坞，可这花我一次也不曾见开过。”上官燕道：“玉蕊原是罕有，昙花开时只怕少堂主早已呼呼大睡了。”楚南天也是一笑。

出了花坞便到水边，一座小桥飞架水上，过桥却见一棵老梅，比冷吟馆门前那棵姿态更遒劲，枝干横斜，如铁如铜。梅旁空阔些，空地之后才到疏影阁。

上官燕见了那梅树，问道：“这梅冬日可有花赏？”楚南天笑道：“不曾留心过，若非姑娘今日来，我简直想不起要逛这园子。”上官燕听他说的坦率，也不禁微微一笑。

二人说笑着进了一座小亭。这亭凌水而建，四面荷风，视野极佳。池中锦鲤见有人来，纷纷聚拢亭下，昂首张口，摇尾讨食。上官燕似觉有趣，驻足观赏，怀中青鲤更是看的入神，胡须一翘一翘。

楚南天心思却全不在鱼身上，他望着上官燕的侧脸，见一缕青丝被风吹到颊边，她却浑然不觉，不由伸出手想替她拢一拢，手伸到半途，又缩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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