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上官燕似有所觉，转过头来看他。楚南天忙将目光移开，指着对岸两座楼阁道：“那是花自开楼，赏花最佳。那边一座是兼乐堂，倘若人多，便可在那边用饭。”说着，若无其事的走出了小亭。

二人沿水而行，过了持空盏轩，前方似是无路，楚南天却仍在前行，上官燕便也随他迈步。行至一座靠墙而建的半亭前，上官燕尚在观赏亭上那方“不二”匾额，楚南天已在水边唤她。

原来这处水上设了几个石墩，恰与水面齐平，若不细看实难发觉。楚南天踏上石墩，转身伸手，上官燕扶着他手，一递一接间一同跨水而过。

过了石墩，山石后藏着一处极小的洞口，上官燕几乎是头顶擦墙而过，楚南天更要低首躬腰才得通过。待出了洞口，恍然已回到了门口的假山处。

拂烟已候在不远处的花厅门口了。

花厅不大，敞亮通透，正对着池中荷花。一色花梨木桌椅，案上瓶中插着几枝新折的荷花。支窗半开，池风穿堂而过，裹着淡淡莲香，暑热顿消。

桌上已摆了几样精致小菜：清炒虾仁、荷叶粉蒸肉、莼菜银鱼羹、荷塘小炒，还有两碗碧粳米饭。

拂烟端来净手的铜盆，又接了青鲤去喂。楚南天替上官燕拉开椅子，待她落座，方在对面坐了。先给她斟了一杯碧螺春，又用公筷为她布菜。

上官燕道：“你吃你的，我自己来便是。”

楚南天笑道：“难得请姑娘吃顿饭，总要尽些地主之谊。”

上官燕不再推辞，端起碗慢慢吃了。楚南天也不多话，只是不时看她一眼，见她杯中茶浅了，便续上；见她喜欢那碟荷塘小炒，便又多夹了两片藕放到她碟中。

饭至尾声，一名蓝衣侍女端上一碟杨梅，杨梅颗颗浑圆饱满，清爽水灵。

“为霜，这杨梅哪来的？”楚南天问。

那叫为霜的侍女答道：“回少爷，余姚庄子上专程送来的，上午刚到，拢共两篮。”

楚南天尝了一颗，点头道：“果然好。”便将整碟端到上官燕跟前：“姑娘尝尝。”又唤拂烟：“你去取些碎冰，将一篮杨梅镇着，挑一匹快马，着人送回洛阳，给老夫人尝个鲜。”拂烟领命去了。

上官燕心下暗想：他虽被母亲禁足，得了时鲜果子，仍是先想着母亲。

饭后，为霜撤去碗碟，换上新茶。窗外的日头正盛，蝉声从柳荫里一阵阵传来，倒衬得花厅里愈发清静。

上官燕放下茶盏，道：“楚少侠，我有一事相求。”

楚南天道：“姑娘请说。”

上官燕先问道：“四阁会议还有几日召开？”

楚南天答：“昨日已收到叶阁主的帖子，四阁会议便在五日之后。”

上官燕道：“那这五日中，我可否拜你为师，向你学琴？”

楚南天一怔。

上官燕续道：“我师父从前也教过我几首，我只胡乱学个皮毛便丢了。今日听你弹《鸥鹭忘机》，着实惊为天人，便想趁这几日认真学一学。”

楚南天听罢，心中先是讶异，随即涌上一阵欢喜。他心下明了，上官燕此举不过是想帮他捱过禁足这几日，但若她真能日日来此，那便是让他一直被关在这园子里，也没什么不好。

上官燕见他迟迟不答，只道自己唐突，忙道：“倘若少堂主不便——”

“怎么会？”楚南天忙道，“姑娘肯来，求之不得。”

话一出口，便觉太直白了些，耳根微微发热，忙站起身，唤拂烟将琴取来。

琴取来，二人又往持空盏轩去。此轩面水背西，午后恰是阴凉。上官燕却是不解，问道：“何不就在花厅？”

楚南天道：“姑娘有所不知，琴材本为水中之木，近水则声清。这小轩三面开敞，上蔽下空，琴声扩而不散，乃是清绝之地。”

上官燕打量此轩，见它正对开阔水面，与兼乐堂、花自开楼隔水相望，目之所及，水天一色，眼界顿觉开阔，心境也随之旷达起来。再看轩上这“持空盏”三字，更觉妙极——杯空了，方能斟新茶；心空了，方能纳琴音。

拂烟已在轩中安置了琴案琴凳，为霜取来香炉香盒，点了一炷沉水，香烟袅袅，蚊蚋不扰。

楚南天请上官燕坐了，方问道：“姑娘方才说学过，不知学的是哪几首？”

上官燕道：“《仙翁操》、《秋风词》，还有半曲《良宵引》。”

楚南天道：“《仙翁操》是开指小曲，《秋风词》也是初学入门。姑娘既有基础，指法想来不用从头教起。只是——”他看了看她的手，“你且弹一段给我听听。”

上官燕也不推辞，抬起双手，凝神片刻，右手轻轻一挑，奏起了《秋风词》。

她弹得不算娴熟，几处过弦略有迟滞，拍子也有些不稳，但音准尚好，指法也没有大的毛病。难得的是，那曲中竟有几分苍凉之意，技虽未精，气韵已然初具。

楚南天耐心听完，方道：“指法是有的，音也准，节奏虽偶有参差，多练几遍便好。只是少了些东西。”

上官燕问：“少了什么？”

楚南天道：“好比剑法，招招到位，式式分明，但招与招之间却似是隔断了，缺了那连绵不断的气韵。那不是手上的事，是心里的事。”

上官燕想了一霎，笑道：“大约我没有相思过，便弹不出《秋风词》的味道。”

楚南天被她这话一噎，也笑了，道：“那咱们不弹相思曲。《良宵引》讲良辰美景，心中安宁，正适合姑娘的性子。你学过前半首，我今日把后半首补上。”

他将琴挪到两人之间，端正身形，双手落弦。

琴声起处，平和温润，恬静安闲，如一人独坐中庭，焚香静思，四下俱寂，唯有天际一轮明月，干净得不染纤尘。

上官燕闭目听罢，道：“妙极。”

楚南天微微一笑，道：“喜欢便不难。”他翻开曲谱，指了几处关键，“这首曲子的魂在左手的吟猱。慢时左手微颤，让音韵绵长；快时要收得住，不能拖泥带水。”

他伸出手去，握住上官燕左手，将她的手指轻轻按在七徽一弦上，带着她做了一次吟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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