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方才在池边，他想替她拢一拢头发，那只手伸到半途便缩了回去；此刻却全然不同——他握住她的手，没有半分犹疑，像做过一千次那样自然，心中毫无杂念。

上官燕练了几遍，渐渐找到感觉。楚南天松开手，道：“这吟猱之妙，在于指下虚灵，往来动荡间不可有滞碍之气。”

上官燕眼中一亮，道：“这是剑法里的‘黏’字诀。”

楚南天笑道：“姑娘不是学不会，是没人用你能懂的话来说与你。”

这一日，他教了《良宵引》两段。上官燕记性好，一个时辰便记下了旋律，虽火候尚欠，但指下已有几分模样。

第二日，上官燕一进门便道：“昨夜我想了你说的‘气’。剑法里的连贯，不是靠招式练出来的，是心里先有那条线。好比天山剑法最后一式‘孤鸿掠影’，若只想着转身出剑，便生硬。得想着有一只孤鸿掠过天际，自己便是那只鸿，那一剑自然就活了。”

楚南天听罢，道：“姑娘比我通透。我练天风剑到最后，也一直觉得别扭，总觉得该到的地方没到，却又说不出差在哪里。或许……也是缺了那份心意。”

琴声再起。上官燕这一次不只听旋律，更听楚南天手指起落之间的气息——那琴声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他把自己整个人放了进去，每个音都有根，有来处，有去处，像一条河从头流到尾，不曾断过。

第三日，楚南天没有急着说琴，反而先道：“姑娘从指法想到剑法，我这两日便也在练剑时想着这‘气’，竟对天风十三剑有了新的体会。琴音要讲心意，练剑也如是。比如‘回风拂柳’这一式，若只想着剑尖画圈，便只是一个圈。可心里先有那株柳树被微风拂动，这一剑便有了。”

他站起身来，从书架上取下一卷旧谱：“今日不学新曲子。我教你打谱。”

上官燕道：“打谱？”

楚南天指着满纸减字谱道：“姑娘请看，这谱上只有指法，没有节奏，没有句读，干巴巴的字，看不出什么来。打谱，就是把这些死字变成活曲。同一首谱子，十个人打出来是十个样子。谱是骨架，人才是血肉。”

他提笔在白纸上写了几行减字谱，边写边道：“这和剑法一样。师父只教招式，何时出剑、用多大力、要不要变招，全凭自己。剑谱上不会写‘此时心跳快了一拍’，也不会写‘此剑含三分留力’——这些要自己去悟。”

上官燕看他专注书写，那温润的眉眼间全是认真。他写一个字，说一句话，条理分明，不急不躁，像有一种执着而赤诚的心意，言语不可说，却看得出，感受得到。

她有些好奇：不知他这一腔赤诚，可曾有人听到过没有。

楚南天尚兀自在写写说说：“琴音最要紧的是留白。音尽了，余韵尚在，那才是真正让人回味的地方。倘若从头到尾满满当当都是声，听得人喘不过气来，还有什么意趣？就像——”

他回过头来，待她接话，却正对上她望着自己出神的目光。

他的话顿住了。

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慌张——自己方才是不是讲得太多了？是不是太兴奋了？她会不会觉得这个人，一谈起琴来就忘乎所以，有些可笑？虽然那是他难得少有的最自在、最忘我的时刻。

可此刻那份自在像被人轻轻戳破的泡泡，倏地散了。

“上官姑娘？”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方才那种笃定从容的劲头一下子收了回去，连坐姿都悄悄正了正，像忽然想起什么规矩似的。

上官燕回过神来，没察觉他的异样，只道：“你方才说留白。剑法里也有——一剑递出，留三分余势，下一招便从余势中生出，连绵不断。是也不是？”

楚南天望着她的眼睛。那双眸子清清亮亮的，没有他方才害怕看见的质疑或讥诮，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专注，像她听琴时的模样，像她看鱼时的模样。

他心头那点不安，像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说的每个字她都听见了，而且听懂了。

这个念头在他心头滚了滚，滚得他胸口微微发烫：她没有觉得他可笑。她看到了他的心。

“正是这个道理。”他点了点头，声音稳了，嘴角也不觉带了笑意，“姑娘悟性当真了得。”

上官燕面上露出明了的表情，道：“我师父常说‘意在剑先’。我总以为那‘意’是出剑之前要想好的东西。今日听你讲琴，才觉得不全是。那‘意’不只是出剑前的准备，也是收剑后的余韵。一剑刺出，收回来，那收回来的路上，还有东西。”

楚南天听着，眼中渐渐亮了起来。

她说得对。他在讲琴，她在讲剑，但他们在说的是同一件事。

第四日，一早便落了雨。

拂烟撑着伞往持空盏轩送茶点，远远便瞧见楚南天和上官燕坐在轩中，隔着一张琴案，一个在看雨，另一个也在看雨。

雨丝斜织，落在池面上，溅起细密的水花。荷叶上的水珠滚来滚去，攒够了分量便“嗒”的一声落入池中。风大些时，送来几缕荷香，混着泥土气息，清冽得像一杯凉茶。

拂烟轻手轻脚地走近，把茶点放在轩下的矮几上，不敢出声。他偷眼瞧了瞧——楚南天半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琴案边，手指轻轻叩着，极慢，像是在和雨的节拍。上官燕坐在对面，一手支颐，望着轩外的池面，不知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拂烟退到廊下，正碰见为霜端着一瓶新折的花过来，正要进去，拂烟忙拦住她，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往轩里努了努嘴。

为霜探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怎么都不说话？”

拂烟也压着声：“半个时辰了，就这么坐着听雨。”

为霜道：“听雨？雨有什么好听的？”

拂烟摇了摇头，道：“我也不懂。可你看他俩，多惬意。”

为霜又探了探头。楚南天的双眸微合，嘴角微微上扬，那表情就像是这世上没什么事是不合意的了。上官燕仍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可眼神甚为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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