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午后，楚南天引上官燕来看屋子。这间便在那孩子所居的房间北侧，乃西厢两房中离冷吟馆更近的一间。推门而入，但见窗棂明净，四壁素洁，榻上已铺了崭新被褥；原有桌椅之外，又添置了妆台铜镜等一应物什。

上官燕的剑与包袱搁在桌上，原封未动。青鲤的篮子搁在桌下，那猫儿却早已不知溜到何处顽耍去了。

“倘若还缺什么，尽管开口。”楚南天道。

“这样便很好了，多谢你。”上官燕道。

他又引她转到隔壁一间小屋，一进门，一股淡淡的檀香飘了出来。

上官燕微微一怔。

那小屋收拾得干干净净，北墙设一张条案，条案上铺着素净的桌布，那尊白玉观音便安坐其上——观音像前供着一只小小的铜香炉，炉中檀香正袅袅地燃着。

条案前的地上放了一只蒲团，蒲团边叠放着一方薄毯。窗台上放着一只白瓷小瓶，瓶里插着几枝不知从哪里折来的花。

“这间屋子空着也是空着。”楚南天站在她身后，“我让人收拾了一下，你日后做早晚课，在这里便好。”

“有心了。”她轻声说。

“让为霜过来伺候你。”他又说，“她自小跟着我，行事稳当，你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她。”

上官燕摇头道：“不必。我一人惯了，用不着人伺候。”

楚南天似早知她会推辞，也不急着反驳，只道：“那孩子已离不开你，你若再事事亲为，身子怎么吃得消？”他想了想，又道，“你伤还没全好，屋子要收拾，衣裳要浆洗……这些琐事最耗心神。为霜旁的不说，在这些事上却是极妥当的。”

上官燕听他一件件数来，心中一软，却仍没松口。

楚南天笑了一下，又道：“你若觉得碍事，随时让她回来便是。只当是多个人替你跑腿，总比你一个人忙前忙后强。”

上官燕抬眸看了看他——笑容坦诚，目光里有一种很替她着想的分量。

“那便依你。”她终于说道。

楚南天唤过为霜，对她道：“今日起你只照顾上官姑娘和那位姑娘，旁的事都不必管了。”

为霜先道了声“是”，又问：“那少爷您那边？”

楚南天道：“换剪梅过来便是。”

那孩子醒来时已是巳时。她一睁开眼便伸手去摸身侧——触到上官燕的衣角，她的手停住了，慢慢攥紧，而后才缓缓坐起身来。

上官燕靠在床头看书，觉出动静，转过头来。那孩子怔怔地望着她，嘴唇翕动，却未出声。

“饿不饿？”上官燕问。

那孩子不答，只是看着她。

上官燕便起身，从桌上端了一碗温着的白粥喂到那孩子唇边。那孩子迟疑了片刻，终于张开嘴，小口小口地吃了。

大半碗下去，她便不肯再吃。上官燕也不勉强，收了碗，替她擦了嘴角。

此后几日，那孩子便只黏上官燕一人。上官燕走到哪里，她便跟到哪里——上官燕在廊下看书，她便在廊柱后面；上官燕去厨房热粥，她便在厨房门口。

夜里，那孩子依旧攥着上官燕的衣襟才肯闭眼，但惊醒的次数渐少了——前夜是两三次，这一夜只醒了一次，呜咽了几声，上官燕轻拍几下，便又睡了过去。

转天一早，那孩子竟喝了整整一碗粥，还吃了一小块山药糕。为霜端来热水替她擦脸洗手时，她虽仍缩着不动，却不像之前那样一见人靠近便发抖。

楚南天看在眼里，也不着急，只是吩咐去买了些小孩子爱吃的蜜饯糕饼，放在上官燕房里，由上官燕拿去哄那孩子吃。

午后，上官燕坐在床边看书，那孩子靠在她身旁，忽然开口了。

“姐姐。”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琴弦，几乎听不真切。

上官燕手上一顿，转头看她。

“姐姐。”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

上官燕温声道：“嗯，我在。”

那孩子没有再说别的，只是往她身侧又靠了靠。

此后数日，那孩子的状态一日好似一日。

一日清晨，上官燕替她梳头。那孩子的头发又细又软，几日未好好梳理，打了好几个结。上官燕便蘸了温水，一缕一缕地慢慢通开。

“你叫什么名字？”上官燕似是随口问道。

那孩子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坠雪。”

“坠雪？”上官燕念了一遍，“几岁了？”

“十四。”

“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伺候少主……”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想起了什么，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膝上的衣料。

上官燕只是继续轻轻地通着头发，过了片刻，才若无其事地道：“辛苦么？”

坠雪摇了摇头：“少主待我很好。”她的声音低下去，身子开始发颤，呼吸也急促起来，像是从这个房间跌进了另一个地方——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

上官燕放下梳子，将手掌轻轻覆在坠雪的手背上。

过了好一会儿，坠雪的目光渐渐从空洞中收回来，她侧过身，又紧紧攥住了上官燕的衣裳。

“没事了。”上官燕对她说，“你在这里，很安全。”

坠雪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一颗接一颗。

过了许久，坠雪的呼吸渐渐平复了。她用袖口胡乱擦了一把脸，声音沙哑地问：“少主他……他是不是……”

“是。”上官燕道，“他走了。”

坠雪的肩膀一颤，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此后，上官燕再也没有主动问过凌寒舟的事。

坠雪和上官燕在文殊小筑住了半月有余。上官燕肩背的伤已大好了，只是留了一条伤疤。坠雪面上的血色也回来了些，她虽仍不大说话，却已肯与楚南天应对几句。楚南天问她“今日可好些”，她便点点头。楚南天又问“饭食可还吃得惯”，她便低低应一声“嗯”。

这一日午后，日头正好。上官燕见坠雪坐在廊下逗青鲤，精神尚好，便走过去道：“坠雪，你身上衣裳该换了。今日我们洗个澡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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