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坠雪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

上官燕便让为霜去备水。浴桶从逼仄的浴室抬进西厢房——房间宽敞许多。

巾帕、澡豆和衣裳一一安置妥当，为霜与剪梅便退出去了，上官燕守在门外。

坠雪独自在房中，许久没有动静。

过了一会儿，坠雪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又轻又细：“姐姐……”

上官燕推门进屋，见坠雪仍穿着中衣，站在浴桶边。

“不敢一个人？”

坠雪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声音几乎听不见：“你别走。”

“我不走。我陪你。”

待她点了头，上官燕帮她褪去衣衫，扶她迈进浴桶，又递给她一块帕子。坠雪接过来，慢慢擦了面，又擦手臂。

上官燕看她动作稳下来了，便道：“后背我帮你擦？”坠雪点了点头，转过身去。

上官燕却蓦然怔住了——

坠雪的背上，从肩胛一直到腰际，密密麻麻地布满了青灰色的纹痕。初看只像一大片模糊的胎记，颜色深浅不一，连成一片。细看竟是一个个蝇头小字——经脉、穴位、口诀，一行一行，排列整齐。若非仔细辨认，根本看不出是什么。

上官燕的手指轻轻触了触那些字，问道：“坠雪，你背上这是什么？”

坠雪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哪里来的？”

“爹爹纹的。”

上官燕心中一凛：“你爹爹是谁？”

坠雪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道：“我不能说。”

上官燕没再追问。她帮坠雪洗完澡，擦干身子，换上干净衣裳，将她安顿在榻上歇息，这才出门寻楚南天。

楚南天正在闲醉堂看信，见上官燕神色有异，便放下信笺，问道：“怎么了？”

上官燕低声道：“坠雪背上有字，密密麻麻的，看着像是内功心法。”

楚南天眉头一皱：“什么心法？”

“我不确定，但瞧着像是玄冰阁的路子。”上官燕道，“她说，是她爹爹纹的。问她爹爹是谁，她不肯说。”

楚南天当即与上官燕一同回到厢房。坠雪正靠在床头，见他们进来，身子微微一缩。她虽不再惧怕楚南天，但此刻两人同时出现，仍让她有些不安。

上官燕坐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温声道：“坠雪，别怕。”

楚南天拉了张椅子，坐在不远不近处。他轻声问道：“你背上的字，是你爹爹纹的？”

坠雪点了点头。

“你爹爹是谁？”楚南天问。

坠雪低下头，不说话。

上官燕道：“坠雪，你还有旁的亲人吗？母亲？”

坠雪摇了摇头。

“兄弟姐妹？”

坠雪手微微颤了一下，还是摇摇头。

上官燕沉默了一息，轻声道：“你看——你没有亲人了。你要告诉我们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才知道该怎么帮你。”

坠雪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蝉声一阵紧似一阵，像在催促，又像在叹息。

许久后，她终于开了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我爹爹……是凌老阁主。”

楚南天和上官燕对视一眼，都没有插话。

“我从小和娘住在阁外的一个庄子里，爹爹隔些日子来看我们一次，待一两日便走。”她顿了顿，“娘死的那年，我七岁。爹爹把我接进阁里，不让我跟旁人说他是我爹爹，也不能叫他爹爹，只能叫‘家主’。”

“寒舟知道你是他妹妹么？”楚南天问。

坠雪摇了摇头：“不知道。少主待我很好……可他不知道。”

楚南天没有再追问这个，只道：“后来呢？”

“后来……”坠雪想了想，“五年前，爹爹去洛阳参加了一次丧仪，回来之后，有一天，他叫我去他房里——”

“洛阳的丧仪？”楚南天打断她，“是哪一年？”

坠雪道：“五年前……秋天。”

楚南天面色一变。洛阳，五年前，秋天——那是他父亲楚望山的丧仪。

坠雪见他神色有异，不敢再说下去。上官燕轻声道：“你继续说。”

“爹爹说，他要给我留些东西，有点疼，让我忍着。我不知道是什么，也不敢问。那之后好几天，他每天在我背上刺好几个时辰。很疼。”坠雪缩了缩身子，似又想起了那种疼。

上官燕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

“最后，爹爹烧掉了一本书，那之后就没有再刺了。”

上官燕问道：“那本书，是什么样子的？”

坠雪想了想：“黑色封皮，很旧，上面的字我没有看清。”

楚南天与上官燕对视一眼，心下均已了然。

安顿好坠雪，二人走出厢房，来至院中。

楚南天负手立在那株老梅树下，望着天边浮云，半晌不语。上官燕侧首看他，等他开口。

“五年前，家父去世，凌老阁主来洛阳吊唁。”楚南天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他与我父亲年纪相仿，同年执掌门派，是多年的至交。”

他停了一息，似在平复心绪。

“家父去世，对外只说是‘突然病故’。但他究竟是如何死的……我们其实并不知晓。”他的声音沉了下去，“那夜他突然独自外出，便再也没有回来。”

上官燕没有插话。

他眼眶泛红，强自按捺了许久，方续道：“自那时起，天风秘籍也不知所踪。”

上官燕闻言忍不住啊了一声：“你是说——”

楚南天点了点头：“天风剑谱和心法全本，已尽数丢失了。此事母亲、师叔和我都是清楚的。”

他转过头来，日影落在他眉间，神情沉郁如水。

“凌老阁主想必是在丧仪上得知了此事。他见天风秘籍失落，感到书册终究难保，回去之后便将玄冰秘籍纹在坠雪背上。”

上官燕问道：“寒舟为何不知此事？他若早知秘籍就在身边，也不至于……”她没再说下去。

楚南天道：“凌老阁主走的很突然，应是来不及告诉寒舟。”

“原是如此。”

“那日在玄冰阁别馆，那伙黑衣人翻箱倒柜，恐怕就是在找这个秘籍。”楚南天又道，“他们没有想到，秘籍竟然在一个小侍女背上。”

“这正是凌老阁主的用意”上官燕道，“只是，坠雪尚不知道父亲留给她的到底是什么，只怕也不知道自己是凌老阁主的女儿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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