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两人回到文殊小筑时，夜已经深了。楚南天送她到房门口，道：“你先回房歇着，我去去就来。”

上官燕站在廊下，院中只有月光，照着那株老梅的影子，在地上铺成一片墨色。青鲤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绕着她的脚踝转了两圈。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楚南天提着食盒回来了。

他进了房间，打开食盒，端出一碗面来。

那是一碗极素净的阳春面。细面卧在清亮的汤里，面上只搁了几粒青葱，几点油星，别无他物。

“厨房里只寻到这些，”楚南天语气有些歉然，“本该再卧个鸡蛋的，我没寻到。”

上官燕心知他平素大约是从不进厨房的，今夜不知翻找了多久，才凑出这一碗面来。

她还未及言语，青鲤先跳上桌来，直奔那碗面而去。楚南天眼疾手快，一把将它捞住，拢在怀里，道：“不是给你的。”语气倒像在跟一个人说话。

青鲤哪里肯依，在他怀里扭来扭去，楚南天也不松手，只将那不安分的小东西按在臂弯里。

“往后你生辰，不想庆贺便不庆贺。但这碗面……”他似乎在斟酌措辞，末了只说了四个字，“你别饿着。”

上官燕没有推辞。她在桌边坐下来，拿起竹筷，挑了一箸面，送入口中。

面煮得刚好，软硬适中，汤底是用什么吊的，品不出，只觉清淡里有一股鲜甜。

她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楚南天坐在对面，也不说话，抚着青鲤，看着她吃。

面吃到一半，上官燕忽然停住了。楚南天正要问怎么了，却见一滴水珠落在汤面，漾开一圈细细的圆晕。

随即又是一滴。

她并未出声，肩头也不见耸动，只是低着头，任那泪珠一颗接一颗地落入碗中，像天山上的雪水化下来，无声无息。

楚南天瞧在眼里，胸口像被人重重一撞。他放下青鲤，起身绕过桌角，走到她身侧，缓缓蹲了下去。

他身量原是很高，但此刻他尽量低了下去，平视着她低垂的眉眼。

“燕妹。”他唤了一声。

她睫毛一颤，没有回答。

“你难过便哭，欢喜便笑，若是恼了……恼了便骂我。”他语音甚低，低得只有她一人听得见，“在我这里，怎样都成，不必撑着。”

上官燕仍不抬头，握着箸的手微微颤抖，泪却落得更急了。

过了半晌，她将筷子搁在碗沿上，转过身来，慢慢将额头轻轻抵上了他的肩窝。

楚南天身子微微一僵，右手抬了抬，悬在她背后，不敢落下。他怕自己一动，她便要退开。他便那样蹲着，教她的额头抵着自己，纹丝不动。

月光穿过窗纸，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处，像一座小小的山。

过了许久，她闷闷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出来：“你也一日不曾吃过东西？”

楚南天没料到她会有此一问，迟疑了片刻，才道：“日间在庙门前，有个过路的老妇递给我一个馒头。”

他有些不好意思：“大约是看我蹲在那里，怪可怜的。”

上官燕在他肩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似还说了一句，呆子。

而后她转过身，端起那碗面。

“面凉了，”楚南天道，“我再煮一碗。”

“不必，就这样吃。”她拿起筷子，将剩下的面慢慢吃完了。

“很好吃。”她道。

楚南天拿过碗筷，嗯了一声，又道：“明年再给你煮。”

晨光初透，茶山上的薄雾尚未散尽，青木阁的仆役已在厅前洒扫。

叶青萍今日换了一件簇新的石青绸衫，腰间那柄黄铜算盘泛着淡淡的金光。他负手立在厅前，望着山间浮动的云气，神色间看不出什么。

辰时三刻，四阁到齐。

青木阁叶青萍端坐正东主位，手边一盏明前龙井，茶烟袅袅。他仍是那副和气生财的模样，笑眯眯地与每一位来客寒暄，仿佛今日不过是一场寻常的茶叙。

天风阁楚南天坐在西侧。他面色如常，但只有他身侧的上官燕知道，他正压着一股极沉的怒意。

赤焰阁厉承烨坐在南侧，今日换了一身暗红锦袍，仍旧是那副疏离贵气，只有目光时不时在厅中扫过。身后两名护卫，显得很威严。

而北侧玄冰阁的位置上，坐着顾怀远。

他坐在凌寒舟曾经坐过的那把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他身后还坐着四名玄冰阁的长老，显是已经承认了顾怀远代阁主之位。

叶青萍放下茶盏，开口道：“今日请诸位来，是为玄冰阁阁主归属一事。凌阁主不幸遇害，玄冰阁群龙无首，此事总得有个交代。”

顾怀远站起身来，先向叶青萍拱了拱手，又向左右各一抱拳，道：“叶阁主，诸位同道。凌老阁主在世时，顾某追随左右二十余年，蒙老阁主器重，忝列首徒。老阁主仙逝后，少主接位，顾某尽心辅佐，不敢有半分懈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后那四位玄冰阁长老，见他们微微颔首，便续道：“少主不幸遇害，玄冰阁不可一日无主。承蒙阁中诸位长老推举，顾某暂代阁主之位，以定人心。此乃阁中公议，非顾某一人之私。”

接着，他声音一沉：“少主遇害那夜，别院起火，贼人混入。顾某率人赶到时，少主已遭毒手。他胸口一道剑伤——”他忽然转过身，面向楚南天，“——正是天风剑法所留。”

厅中嗡的一声，议论四起。

顾怀远话音未落，楚南天的脸色已经变了——他先是怔了一下，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理解的事。他和凌寒舟自幼便交好，此刻竟被人指着鼻子说是杀寒舟的凶手，那一瞬间，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不是没见过栽赃陷害，只是那些人他向来不齿。而顾怀远——凌寒舟的大师兄，那个曾在凌老阁主灵前跪了三天三夜的人，那个他亲自写信慰问、以礼相待的人——此刻正站在他面前，用凌寒舟的死，来控诉他。

上官燕看到楚南天的手攥紧了剑柄，她想说什么，但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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