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七月廿二，第二次四阁会议前一日的清晨，楚南天在竹林中练罢了剑，正欲回冷吟馆，却见西厢房的门半开着，上官燕站在门口，一方轻纱遮面，似要出门的模样。

楚南天脚步一顿，问道：“上官姑娘，你要出去？”

上官燕道：“我想去净慈寺。”

“我陪你去。”楚南天立时应道，像是想也没想。

“不必。”上官燕摇了摇头，“我一人去便好。”

楚南天也不争，只道：“那我只送你到庙门口。”

上官燕知他性子，看着温和，可一旦打定了主意，便极难说服。她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二人出了文殊小筑，沿山径而下。晨雾未散，西湖上白茫茫一片，远山近水都笼在薄纱里，瞧不真切。

一路上二人话不多，只偶尔几句闲话。楚南天说今日天气倒凉爽，上官燕应了一声；楚南天又问坠雪昨夜可睡得安稳，上官燕说后半夜不曾醒。

不多时，二人行至净慈寺，寺门外几株古樟遮天蔽日，将门前的石阶罩在一片浓荫里，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叮当当，与寺内传来的木鱼声混在一处。

上官燕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隔着面纱望着楚南天。

“就到这里罢。”她道，语气很轻，却很笃定。

楚南天看了看寺门，又看了看她，问道：“何时回？”

上官燕摇了摇头，道：“说不准。可能一会儿，可能一天。你先回去罢。”

楚南天点了点头，往后退了一步，让开了路。

上官燕转身走上石阶，在门口略停了停，侧过脸来看了他一眼——晨光里，他立在古樟树下，月白长衫被风吹得微微拂动，正目送着她。

她没有再说什么，抬脚跨进了寺门。

净慈寺的院落层层叠叠，香火气混着古木的沉郁，在殿宇间缓缓流淌。

日头一寸一寸地移过天际，湖风吹得寺里古柏沙沙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传来一声钟响，浑厚，悠长，从山壁间荡开，嗡嗡地震颤着，久久不散。

上官燕被那钟声惊动，像是从一场很深的梦里醒了过来。她抬起头，日光西斜，已是酉初了。

钟声还在回荡，一声，又一声，越过南屏山的峰峦，漫过净慈寺的黄墙黛瓦。檐角的铜铃被震得轻轻发颤，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上官燕站起身，向寺外走去。她走得很慢，像是从一条很长的路上回来，每一步都带着些恍惚。她的面纱被晚风拂动，面色比往日更白了几分。

跨出寺门时，她看见了楚南天。

他坐在寺门外的石阶上，背靠着一只石狮子，看见她，便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暮色里，他的笑容很淡，像等了这一天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上官燕怔住了。她没有想到他在这里，从晨雾等到晚钟。

“你在这儿等了多久？”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没多久。”他道，语气平平淡淡的，“我只是——不想让你一个人。”

上官燕说不出话。她想说“你不必等的”，想说“我自己可以的”，可那些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出不来。

楚南天也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上官燕深吸一口气，迈下石阶，与他并肩而行。

二人沿着湖边的小路往回走。走了一阵，楚南天道：“净慈寺的素斋听说不错，你可用过了？”

上官燕摇了摇头。

楚南天便“哦”了一声，不再问了。

又走了一阵，上官燕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来这里，是为我母亲。”

楚南天没有说话，只是放慢了脚步，让她走在自己身侧。

“我九岁那年，敌军破城，父亲战死在城门，母亲把我和妹妹送上马，然后她……”她停了一息，又续道：“她拾起了父亲的剑。”

楚南天的脚步一滞。

“她从不曾碰过刀剑，”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可那一日，她竟没有一丝犹豫。”

她停了脚步，低下头，睫毛微微颤抖。

“横剑在颈前的时候，她望着我，嘴唇动了动。我被抱在马上，往城外跑……我听不到她说了什么。”

楚南天站在她身侧，手抬起，又放下。他想说些什么，但终究没有出声。

过了许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我已经想了十一年了，”她的肩膀微微抖动着，声音很低，“我还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死？为什么不能留下来陪我？”

夜风从湖面上吹来，将她的纱帷掀起一角，她没有去理。

“她怎么舍得呢。”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终于碎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喉咙像是被什么锐利的东西割了一下，带出一丝哽咽。

楚南天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说不出“她有苦衷”，说不出“她不该丢下你”，他甚至说不出“别难过了”，这些话轻得像柳絮，怎么担得住母亲舍她而去的重量。

他只能站在她身侧，缓缓抬起手臂，虚虚地环在她身侧，隔着一拳的距离，像是在她身畔筑起一道无形的墙，挡住从湖面上吹来的夜风。

她偏了偏身子——极轻极轻的，像风中一片叶子不知该往哪边落，只是那么微微一倾，肩头挨上了楚南天的臂弯。像一只飞了很久的鸟，终于在一根枝桠上落了一落脚。

月亮升起来了，清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鳞。

他想，她今日在寺里跪了整整一天，从晨光熹微跪到暮色苍茫。她跪在佛堂里的时候在想什么？在问菩萨母亲到底为何舍下她么？菩萨答过她么？

又想，她连抖一下都要压着，连哽一声都要忍着，是因为九岁之后，她的颤抖与哭泣，便再无人会应了吗？

过了许久，上官燕轻轻直起身来，退开半步，面纱垂落，遮住了面容。

“今日是我的生辰。”她道，“母亲生我的时候，不知受了多少苦，所以我从不庆贺，只来佛前长跪，寄一点念想。”

楚南天望着她——月华映着她泛红的眼尾，泪意盈然却半点不肯轻垂，只剩一身隐忍孤寂。

今日是她的生辰，他在心里想。

“走罢。”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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