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楚南天的确想拔剑，他想用剑指着顾怀远，让他把真相说清楚。可他知道，那样没有用。他深吸一口气，将那怒意硬生生压了下去。

“顾怀远。”他叫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逼人的寒意。

顾怀远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扬，像是料定了楚南天拿他没办法。

楚南天缓缓站起身来。

“你说凌阁主胸口的剑伤是天风剑法所留，是你亲眼所见，还是听人所说？”

“顾某亲眼所见。”顾怀远答得极快。

“那你可看清了，他的剑伤是什么样子？”

顾怀远目光一闪，显然没有料到他会问得如此具体。他沉吟了一瞬，道：“剑伤从左肩斜劈至右肋，深可见骨，阁主当场气绝。”

楚南天点点头：“没错，寒舟那伤，确实是从左肩劈至右肋。”

厅中众人闻言又是嗡声议论。

楚南天缓缓续道：“既然你说那是天风剑所为，那你说，那是十三剑中的第几式？”

顾怀远愣住了：“那是……那是……”

他额角沁出细汗，飞快地在脑中搜索天风十三剑的招式。他确实私下研习过天风剑法，已将十三式的名目记得滚瓜烂熟，但天风剑终究不是他本门功夫，每一式的出剑方位、运劲路数、伤势特征——这些细处，他却难以掌握。

“第四式，‘逆风斩云’？”他试探道。

楚南天摇了摇头。

“第七式，‘风卷残霞’？”

楚南天又摇了摇头，语气平平淡淡，像先生考校学生：“天风十三剑，走的是轻灵路数。‘逆风斩云’走手太阴肺经，起于少商，出中府——那是从下往上挑的。‘风卷残霞’剑走横弧，走足阳明胃经——那是平刺的。”

他一字一字道：“我天风十三剑里，没有一式是从左肩斜劈至右肋的。天风剑只刺、挑、削、撩——不劈！”

这几句话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上官燕深深地松了一口气，一直攥着的手悄悄松开了，掌心已是一层薄汗。

厅中众人听了也皆是点头赞叹。四阁中大多数人都曾见过天风剑法，只是未曾仔细参详其中的细微分别，此刻听楚南天这般拆解，与既往所见严丝合缝，不由都是叹服。

北侧那四位玄冰阁长老的脸色也变了。他们本是顾怀远请来撑场面的，只因顾怀远说少主被害，天风阁难脱干系，他暂代阁主是为了替少主报仇，四位长老才点了头。可此刻楚南天清楚说明天风剑法中并无“斜劈”一式——这便意味着，顾怀远不可靠。

四位长老交头接耳起来，几双眼睛不时瞥向顾怀远。

楚南天望着顾怀远，目光沉沉：“你连栽赃都不会。你要说是旁的剑法，我还得多想想——偏偏说是天风剑法，你是不是太着急了些？”

顾怀远嘴角抽搐了一下，强自镇定道：“天风剑，咱们未必每一式都见过。也许……也许是你们新创的招式？”

楚南天冷冷道：“天风十三剑百余年来从未有过第十四式。这一点，在场的诸位都很清楚。”

叶青萍接了一句：“不错。四阁武学各有定数，这一点江湖上尽人皆知。”

厉承烨也微微颔首。

顾怀远的目光在厅中转了一圈，面色愈发难看。他咬了咬牙，又道：“剑法或有出入，但那夜楚少主确曾出现在别院火场——这一点，楚少主总不能否认罢？”

楚南天坦然道：“我确实去了，我与上官姑娘一同冲入火场，看到了已经遇害的寒舟。而且，我们还带出了寒舟的侍女——凌坠雪。”

“侍女？”顾怀远冷笑，他想起了那晚三人一同离开的情形。“那又怎样？”

“那便看看这个！”楚南天唤了一声，“坠雪！”

侧门无声推开，一个瘦小的身影走了进来。

坠雪换了一身干净的玄色衣裳，头发束得整整齐齐，面容仍有些苍白，却不再是从前那种畏缩的模样。她走进来时脚步极轻，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厅中央，在顾怀远面前三尺处站定。

顾怀远看见她，瞳孔骤缩。“你——”

他对这孩子原是极熟悉的，从前她总是跟在凌寒舟身后，低眉垂首，悄无声息。此刻她站在那里，脊背挺直，一双眼睛清清亮亮地望着他，有一种安静的笃定。

“我是凌坠雪。”她开口了，虽然言语仍有怯意，但说得清清楚楚，“我是凌老阁主的女儿。”

此言一出，连同玄冰阁四位长老在内，满堂皆惊。

顾怀远面色骤变，像是一脚踩空了平地。他厉声道：“胡说！你——”他转向北侧四位长老，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陆长老，诸位长老，她、她不过是一个使唤丫头！凌家什么时候多出一个女儿来？”

他说话时目光游移，却不敢去看坠雪的眼睛。

坠雪没有理他。她站在厅中央，脊背挺得笔直，一双手微微发颤，却极力攥住了袖口，不叫人瞧见。她深吸一口气，缓缓伸出右手，掌心覆于身侧茶盏的盏口之上。

厅中一时静极了，连叶青萍搁茶盏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片刻之后，她手掌轻轻一翻——掌心中托着一枚冰针，不过寸许长短，在她掌心微微颤动。坠雪的面色白了几分，显是在为维持这冰针不化而竭力运功。

陆长老霍然站起身来，椅子向后滑出半尺，发出一声刺耳的响。他死死盯着坠雪掌中那根冰针，面上的神情从震惊到恍惚，又从恍惚变为一种极复杂的慨然——像是一个人在荒原上走了许多年，忽然瞧见了故人的脚印。

“这是玄冰神针！”他的声音有些发哑。他身后的几位长老也都伸长了脖子盯着那针。

顾怀远看到那冰针，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这不可能……”他喃喃道，“这不可能！秘籍明明——”

他猛地住口，像是被自己说漏的话烫了一下——他费尽心机搜遍别院，掘地三尺也要找到的东西，竟一直藏在这个小侍女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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