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他猛地住口，像是被自己说漏的话烫了一下——他费尽心机搜遍别院，掘地三尺也要找到的东西，竟一直藏在这个小侍女身上。

楚南天走到几位长老面前，朗声道：“玄冰阁阁主之位，历来由心法传人继承。凌坠雪为老阁主嫡女，由老阁主亲传心法，按规矩，该由她继任阁主。”

他向那几位长老一抱拳道：“诸位长老年高德劭，在阁中多年，寒舟在时亦对诸位敬重有加。凌姑娘能否继任，只凭诸位一念。”

当中姓陆的那位长老望了坠雪一眼——那孩子站在厅中央，身形瘦小，面容苍白，可一双眼睛清清亮亮的，倒叫他想起了多年前，凌老阁主带着幼子来拜见各位长老时的光景。那时凌寒舟也是这般年纪，也是这般眉眼。

陆长老向凌坠雪道：“可否让老朽请脉一诊？”

坠雪看楚南天和上官燕都点了头，方走到陆长老身前。陆长老将三根手指轻轻搭在坠雪腕间，便阖上了双目。

指尖触到她皮肤的那一瞬，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动。那触感不似常人——不是寻常习武之人的内息鼓荡，而是一种极淡极缓的脉动，像冬日里一条被冰封的河流，表面凝滞不动，深处却有暗流在缓慢地流淌。

陆长老微微睁开眼，看了一眼面前这个瘦小的姑娘。她低着头，睫毛低垂，被诊脉的右手被自己捏着，左手却紧紧地攥着膝上的衣料。她显然感觉到了什么——他指尖的那一缕真气正顺着她的脉道缓缓探入，沿着手三阴经一路向心脉的方向游走，触及丹田的那一刻，他的真气像是碰到了一层极薄的冰面。

冰面之下，有一股极精纯的寒气正在蛰伏。

他的眉头又动了一下。

老阁主传给顾怀远的玄冰内力，是干练的、锋锐的，像一把打磨了二十年的剑，凛冽却外露。而此刻他指下这股真气，却是沉静的、内敛的，像深冬的湖面下积了千年的寒潭，表面不兴波澜，底下的寒气却凝成一团，沉甸甸地坠在丹田深处，不散不溢。

这是他第二次见到这样的真气。上一次，是在老阁主活着的时候。

陆长老缓缓收回了手指，睁开眼睛。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什么东西。几位长老和全场众人都看着他，连楚南天也屏住了呼吸。

“凌姑娘，”陆长老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却带着一种极郑重的语气，“你体内的真气，运转多久了？”

坠雪怔了一下，抬头看了上官燕一眼，才道：“不到两月。”

不到两月。一个只修习过玄冰阁基本武功的女孩，两月之内将丹田寒气凝练到这种程度——那不是苦练能有的，那是天生的契合。

他看着坠雪，目光比方才更深了些。坠雪不知道自己方才经历了什么，只觉得陆长老那根手指搭在腕间的时候，丹田里那股冰凉的气息像是微微醒了一下，又沉下去了。

陆长老长叹一声，向坠雪拱手一礼，道：“凌姑娘既已修成心法，按阁中旧规，自当继任阁主。老朽附议。”

第二位长老跟着站起身来，第三位亦然。唯有最末一位老者犹豫了片刻，看了看顾怀远，又看了看坠雪，终究也缓缓点了头。

便在此时，厉承烨放下了茶盏。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袖口，走到厅中，向坠雪拱手一礼，面上含笑道：“凌姑娘既已掌握玄冰心法，赤焰阁愿拥立凌姑娘为玄冰阁新一任阁主。”

顾怀远在他身侧，听他此言，猛地转过身来，指着厉承烨道：“你——”

“哎——”厉承烨伸手按下他的臂膀，笑容不变，语气却不容置疑，“顾兄，玄冰心法既有了下落，此事实乃可喜可贺啊！顾兄也当为玄冰阁的百年基业着想。”

顾怀远被他按住手臂，面色涨得通红。

厉承烨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顾兄，识时务者为俊杰。”

顾怀远僵在那里，面色变幻不定。他看了看厅中诸人——叶青萍端着茶盏，连眼皮都不抬；楚南天负手而立，目光如刀；那四位长老看他的眼神也已大不如前。

他忽然笑了。那笑声干涩嘶哑，像是喉咙里卡着一块碎骨。“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向厉承烨拱了拱手，“厉少主说得对，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转过身，向坠雪拱了拱手：“凌姑娘既已修成玄冰心法，又是凌老阁主的血脉，顾某……无话可说。”

“好！”楚南天道，“我天风阁，愿拥立凌姑娘为玄冰阁新阁主。”

“青木阁附议。”叶青萍笑眯眯说道。

那四位长老已齐齐站在坠雪身前，按对阁主之仪向她行礼。坠雪望着那些花白须发的老者向自己躬身，一时不知该当如何——从前她在阁中，这些人看也不曾看她一眼。

她后退了半步，转头望向上官燕。

上官燕仍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向她微微点了点头，目光沉稳而坚定。

坠雪定了定神，慢慢转回头去。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受了那几位长老的礼，而后又一一还礼。她的动作还带着几分生涩，礼数却做得一丝不苟，显是有人教过的。

陆长老直起身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转向楚南天道：“楚少主，小凌阁主现下落脚何处？”

楚南天道：“小凌阁主身子尚弱，现由上官姑娘照料，暂居文殊小筑。”

陆长老点了点头，与其余三位长老交换了一下眼神，道：“既如此，明日一早，老朽与三位长老同往文殊小筑拜访，少主意下如何？”

楚南天道：“晚辈恭候诸位。”

待他与四位长老议定告辞，上官燕才走到他身侧，低声道：“方才我不过与坠雪说了两句话，再转头，顾怀远便不见了。”

楚南天目光在厅中扫了一圈，又快步走到厅门口向外望去，皆未发现顾怀远的身影。

“叫他逃了。”楚南天眉头微皱，声音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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