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楚南天四下看了看，道：“像是梅家坞。”他指了指远处山谷中隐约可见的村落，“这里三面环山，一面对着西湖方向，常年云雾缭绕，应是梅家坞。”又道：“这里茶好，‘梅坞龙井’也是有名的。”

二人沿着茶垄间的小路缓步下山。山风裹着茶树的清香徐徐吹来，日头虽仍炽热，被这满山的绿意一映，倒也不觉得怎样闷了。

行至山脚，过了那座石拱桥，溪畔一棵老樟树下，支着一间小小的茶寮。

几根竹木搭起的棚子，顶上覆着厚厚的茅草，四面敞开，半卷竹帘挡风。寮内摆着几张粗木桌凳，墙角一只粗陶茶壶正冒着热气，灶膛里炭火将熄未熄，透出一股松木的余香。一个须发皆白的老翁坐在灶边矮凳上，歪着头打盹。

楚南天问上官燕：“歇歇脚？”

上官燕点了点头，两人走进茶寮。

茶寮靠里的桌旁已坐了两个人。一个青衫男子背对着门，日影从竹帘缝里漏进去，在他背上镀了一层淡金。他右手一侧坐着一个妇人，约莫四十岁上下，容貌寻常，面带病容，眉目间却有一股安然的气度。她偶尔抬袖轻咳两声，声极低微，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

楚南天和上官燕落座时，正听见那两人在闲聊家常。

那男子声音透着一股不经意的从容：“我便说他既有这心，自当发奋学了去，何苦当用之际又要求人。”

那妇人正剥着一只橘子，手上动作不紧不慢，将橘络一根一根剔净：“我道他天资是好的，只是顽心太重了些。若肯用功，原不必求人。”说着将手中一瓣橘子递到男子唇边，那男子就着她的手吃了。

老翁慢吞吞地取了两只粗瓷碗，拎了粗陶壶过来，给南燕二人各斟了七分满。茶汤碧绿澄澈，映着盏边一层淡淡的光。

楚南天端起碗来，先闻了闻，又抿了一口，微微点头：“好茶。”

上官燕也轻啜一口，只觉舌尖一凉，继而满口生香，像山间的雾气沾在了舌面上，过了一阵才慢慢透出回甘来。

那妇人将手中剩下的橘子掰了一瓣自己吃了，又将最后一瓣递过去，男子张口接了。她这才拿起帕子擦了擦手，动作安安静静，像春风拂过水面，了无痕迹。

上官燕目光落在那男子的背影上——一件半旧的青衫，布料寻常，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束腰的绦子也洗得泛白。可他坐在那里的姿态，自有一种说不出的分量，仿佛这间简陋的茶寮因他坐在其中，而平添了些倚靠。

两桌人各喝各的茶，并不搭话，茶寮里安静了半盏茶的工夫。棚外溪水潺潺，茶垄间鸟雀啁啾，倒也安逸。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杂沓纷乱，自茶山方向而来。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其间夹杂着刀剑碰撞的轻响与压低了的呼喝声。

上官燕和楚南天同时放下茶盏，对视一眼，手不约而同地按上了剑柄。

那对中年夫妇也听见了，那男子正在转茶盏的手停了一停，却没有回头。那妇人放下茶盏，目光望向丈夫的侧脸，面色平静，竟无半分惊惶之色。

片刻之后，数十名黑衣人从茶园的两翼和后方同时包抄过来。当先十几人手持钢刀，外围另有二三十人分列两翼，将茶寮的出路封得严严实实。

那打盹的老翁惊醒过来，吓得躲在凳子后面。

黑衣人为首的是个粗莽壮汉，生得膀阔腰圆，腰间别着一柄短斧，袖口鼓鼓囊囊的，像是藏着什么暗器。

他大步走进茶寮，目光掠过南燕二人，没有停留，径直落在角落那对夫妇身上，脚步也随之站定。

没想到，却是青衫男子先开了口。

“你们这般胡闹，张公子知情吗？”他问，语气平淡，像是在问天色。

那黑脸大汉面色微微一变，声音沉了下去：“公子现在被扣押，与你脱不了干系，我们今日便是来为他报仇的。”

青衫男子声音依旧不紧不慢：“他去之前我便劝过，他不肯听，非要摆队送天霸，现下他被扣住，你们更当一心对外，你们倒好，反倒是自己人先打起来了。”

他说话时没有回头，语气里没有斥责，没有怒气，甚至没有多少情绪，像一个长辈在跟晚辈讲一件再寻常不过的道理。

那黑脸大汉显然没有料到他会说这些，一时竟接不上话。他身后的黑衣人面面相觑，有人低声耳语了几句，队伍躁动了一些。

那黑脸大汉涨红了脸，半晌才道：“公子起事时已是赌上身家性命，我等誓死相随。今日将你捉了，也是叫江湖上看看，我等的志气！”

青衫男子微微摇了摇头，语气仍是不疾不徐，像在劝一群闹脾气的孩子：“这等志气，不长也罢。我劝你们还是先回去，把自己人安稳住了，再说如何救公子罢。”

黑脸大汉沉默了片刻，目中凶光一闪，道：“咱们既然已经来了，你今天就走不了了。”

青衫男子没有答话，只是慢悠悠地提起铜壶，替妻子续上了一盏热茶。那妇人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神色安详如常，仿佛棚外那些持刀黑衣人不过是茶垄间飘过的一片云。

黑脸大汉侧首向身边几人使了个眼色，那几人各拔刀剑，便要上前。

上官燕看这情形，放下茶盏，淡淡道：“以多欺少，恃强凌弱，你们这算什么本事？”

黑脸大汉一愣，回头看插话的是一个陌生女子，随即喝道：“不相干的，滚开！”

上官燕端坐未动，反问道：“劝说不肯听，道理不肯讲，这便是你们要让江湖上看的志气？”

那黑脸大汉被她几句话堵得一噎，喝道：“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上！”

他话音一落，身后数名黑衣人便扑了上来。

楚南天已挡在上官燕身前，他长剑出鞘，剑光一闪，当先两柄单刀被格开，接着顺势一剑横削，逼退二人，回身护住上官燕侧翼。

上官燕亦拔剑，二人背靠背应战。

那青衫男子依旧没有回头。他坐在那里，端起茶盏，慢慢地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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