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入夜已深，西山脚下一处不起眼的庄院内，灯火俱熄，唯有后院一间偏厅的窗纸上透出昏黄微光。

厅内陈设简朴，桌上的油盏压得很低，火苗蜷在灯芯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粉墙上。

顾怀远背着手在厅中来回踱步，面上的焦躁却比白日更甚，靴底碾在方砖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他对面那张椅上坐着一人。那人姿态闲适，一手搭在扶手上，一手端着茶盏，仿佛在自家后院纳凉。

“你见机到快，”顾怀远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其中的怒意，“那日我几乎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那人没有立刻答话，只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将茶盏轻轻搁在桌面上，才道：“你急什么？”

顾怀远脚步一顿，猛地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盯着那人：“我急什么？我筹谋了半年，花了多少力气——火也放了，人也杀了，现在倒好，让那小丫头当上阁主了！”

那人微微抬起头来，灯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一双含笑的眼睛。他的笑意很淡，不惊不躁，像水面上一层薄薄的油光，看似温润，底下却滑得抓不住。

“你我合力，才将事情做到这一步，”那人续道，不疾不徐，“何必这般急赤白脸。”

顾怀远咬了咬牙：“我只问你一件事——你我原先说好的，我助你拿到秘籍，你助我登上阁主之位，这话还算不算数？”

“自然算数。”那人道。

顾怀远面皮微微松了一松。

那人续道：“你想想，她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无根无基，无亲无故，就算做了阁主，坐得稳么？那几个长老点头，不过是被那小丫头露了一手玄冰神针唬住了。她不懂阁务，不懂账目——这些东西，谁能替她？”

顾怀远沉默着，面上的怒气渐渐平息了几分。

那人见他面色松动，便站起身来，走到他身侧，抬手按了按他的肩臂，动作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退避的力道：“她当几天阁主，又有什么打紧？凌寒舟也当过半年阁主，又如何呢？”

顾怀远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已经变了。先前那股暴躁的怒意渐渐沉了下去。

那人见他神色有了变化，便不再多说，转身走回桌边，提起茶壶又为自己斟了一盏。

“你且安心住在这里。”他将茶盏端起来，却没有喝，“我已经安排好了，这庄子偏僻，附近不会有外人经过。吃的用的，自有人送来，你轻易不要露面。外头那几阁的人现在都在找你，你出去了反倒危险。”

顾怀远道：“要住多久？”

那人想了想，道：“少则一月，多则半年。等那小丫头在阁主位上闹出些动静来——不用你动手，她自己就会出错。届时你再出去，就不是篡位，而是救局。到那时候，你再给我秘籍——不迟。”

“好。”顾怀远道，“我就信你这一回。”

翌日午后，文殊小筑竹帘半卷，日光从檐外斜斜地洒进闲醉堂，将青砖地晒得微微发暖，楚南天在处理阁务。后院厢房内，凌坠雪照例在修习内功，上官燕在旁边看书，青鲤卧在她膝上打盹。

忽见拂烟匆匆进来通报：“上官姑娘，凌姑娘，赤焰阁厉少堂主到访，少爷请二位到前厅相见。”

上官燕心道，来得这么快！凌坠雪站起身，走到妆镜前收拾了一番，才与上官燕一同往前院去。

楚南天已经与厉承烨寒暄完，引他在闲醉堂落座了。

厉承烨今日换了一身浅绯暗花锦袍，行止间泛出隐隐的光泽。腰间束一条镶玉革带，带扣是赤铜所铸，铸成火焰的形状，正中嵌着一颗拇指大的红宝石，莹润剔透。手里摇着一柄乌木扇骨的洒金折扇，倒有几分文气。

“楚兄弟，我今日来，是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青布卷轴，双手递了过来，“这是我这几日查到的顾怀远的行迹。”

楚南天接过，展开卷轴。上面是一幅简易的地图，标注了永安驿站、西山及周边几处位置，用细密的墨线标注了日期和方向。其中有一处标记，正在那条狭长山谷的深处——那座南燕二人去过的石洞。

“这几处地方，”厉承烨指着地图上的红圈，“我已派人盯住了。顾怀远这个人，武功高强，心思缜密，但他在杭州城外的活动范围不会太大。只要他没有离开杭州，迟早会从这些地方露出行迹。”

楚南天看着地图，神色郑重了几分：“厉兄费心了。”

厉承烨摆了摆手，道：“楚兄弟不必客气。顾怀远所作所为，若还能逍遥法外，四阁颜面何在？”他停了停，又道：“况且，凌姑娘年纪轻轻，骤逢丧兄之痛，又刚刚接掌玄冰阁，若顾怀远再有什么动作，对她终究是个威胁。我既然知道了这件事，就不能坐视不理。”

他说话时目光落在窗外的树影上，语气平实，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楚南天将卷轴收好，郑重地拱手道：“厉兄心怀大局，且体恤坠雪姑娘难处，这份仁厚周全，楚某实在敬佩。”

这时，上官燕和凌坠雪进得门来。厉承烨看到二人，面上浮起一个温和的笑容。他站起身来，向坠雪拱手一礼，姿态放得很低：“小凌阁主，厉某有礼了。”

坠雪稍稍怔了一下，方回了礼。

待众人落座，厉承烨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盒，双手递到坠雪面前，声音温润如春风：“凌姑娘，这是厉某备的一点薄礼，恭贺你继任玄冰阁阁主之位。东西不值什么，只是厉某的一点心意，还请姑娘莫要推辞。”

锦盒有手掌大小，盒盖上嵌着一块小小的白玉。他打开盒盖，里面卧着一只白玉镯，玉质温润细腻，通体无瑕，像一汪凝固的月光。

坠雪的目光落在那玉镯上，移不开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精致的东西——玄冰阁里，侍女们戴的是乌木簪、铜耳环，灰扑扑的；她有时用一根旧银簪将头发拢住，还是母亲留给她的。没有人送过她玉镯，更没有人用这样郑重的姿态，双手递到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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