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剪梅仍是不服，嘟着嘴问道：“那咱家少爷究竟好在哪里？”

为霜想了想，道：“上官姑娘那猫儿，起初由少爷养着，少爷日日亲手为它敷药换药，待一只畜生尚且这般上心，待人更不必说。”

剪梅撇撇嘴，不以为意：“养猫能算什么？不过是闲时消遣罢了。”

为霜又道：“上官姑娘初来住的那日，少爷不知她爱吃什么，便让厨房把能做的每样都做了一碟，摆在桌上由她挑。后来知道她胃口小，爱吃新鲜清淡的，便嘱咐墨叶每餐做三四样，样样都得是新鲜清淡的。”

“这也不过是些琐碎小事。”剪梅仍是不以为然，“厉少堂主锦衣玉貌，出手便是满匣金珠翠玉，何等贵气，哪有人拿小猫小菜同珠宝首饰比的？”

为霜道：“一个人缺什么，才稀罕什么。”

剪梅张了张嘴，一时竟接不上来。

墨叶将最后一片陈皮码进篓里，这才抬起头来道：“上官姑娘眼里只有你们少爷，你们少爷眼里也只有上官姑娘。”

剪梅道：“你怎么知道？”

“一个人心里有谁的时候，眼睛是藏不住的。”墨叶道。

说罢便拎起药篓，起身往厨房去了。剪梅还想再问，为霜也已收拾了席子，跟着走了。

上官燕坐在西厢房窗后，手中的书已有许久不曾翻过一页。廊下的说话声渐渐远去，三个侍女的说笑声消散在午后的蝉鸣里。

她垂下眼来，望着书页上那行读了数遍却不曾记住的字。窗外的日光照在窗纸上，将她的影子清清楚楚地投在案头。

过了一阵，她将书合上，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茶已凉了，她没发现。

那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在西湖上空，低得仿佛伸手便能触到。文殊小筑的竹帘被山风掀起一角，灌进来一股潮湿的凉意。

拂烟正从门房取了信往闲醉堂走，纸页被风吹得簌簌作响。他低头护着信，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门前骤然而止。

他还没来得及回身，一个赤衣人已大步跨了进来，腰间佩着赤焰阁的令牌，额上沁着细汗。他见了拂烟，也不寒暄，只沉声道：“在下奉厉少堂主之命，前来禀报——顾怀远已在西山一处破庙被擒，我家少主请凌阁主、楚少主、上官姑娘即刻前往，迟恐有变。”

拂烟不敢耽搁，快步去报。楚南天、上官燕和坠雪闻声而出，听了来报，立时各自取剑、备马。

那赤衣人也不多话，只待他们收拾妥当，便道一声“随我来”，率先策马而出，沿着山道向西疾驰而去。

楚南天紧随其后，上官燕护着坠雪，三人三骑，跟着那人一路向西，路旁的草木被疾驰而过的马速带起一阵又一阵的风。

坠雪的骑术本不算好，但这一路她始终没有喊停。

进了山不久，那赤衣人便引着他们离开官道，折入一条窄窄的山径。两侧灌木渐密，荆棘横生，又行了一程，前方山坳处露出一座破败的庙宇。破壁颓窗，山墙爬满了藤蔓，台阶的石缝里长着半人高的野草。

庙门外站着几名赤衣侍卫，见了那赤衣人，便侧身让开。

上官燕翻身下马，抬手替坠雪稳住马头。坠雪跳下马来，落地时腿有些发软，但她扶了一下马鞍，很快便站稳了。

三人在那赤衣人引领下踏入庙门，便见厉承烨负手立于庙中，正等着他们。他今日换了一身赤色劲装，腰间佩剑，比平日少了几分世家公子的闲散，多了几分雷厉风行。

见他们进来，他微微颔首，侧身让开，露出身后的景象。

他身后，顾怀远被反剪双手，五花大绑，嘴上塞着一团破布，正坐在庙中残破的供台前。他身上的衣衫破了几道口子，面颊上有一道新伤，血已凝成暗红色的痂；左臂的袖子被撕开了一截，露出精瘦的小臂，手腕处勒着一圈深紫的绳痕。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颓丧，只有灼灼的怒意，像一头被锁住了牙爪的困兽。

他看见坠雪三人踏入庙门，瞳孔猛地缩了一下，随即整个人向前一挣，身子在供台前剧烈地扭动起来，带得身后的绳子发出绷紧的咯吱声。他嘴里发出含混的呜咽声，像是想说什么，却被破布堵得严严实实。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坠雪，又转向楚南天，里面翻涌着不甘与恨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愤怒，又像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被堵在了喉咙里，只化作一阵阵低沉的闷哼。

厉承烨迎上来，拱手道：“小凌阁主、楚兄弟、上官姑娘。今晨我的人在此处发现他的踪迹，围住破庙才将他拿住。此人武功确实不弱，折了我三个兄弟才制住他。”他语气中带着一丝沉痛，“还没来得及审问，便请你们过来了。”

楚南天看到所绑之人确是顾怀远，他胸口连日来压着的那块石头终于松动了。

他向厉承烨拱手道：“厉兄辛苦！寒舟的仇，总算能有个交代了。”

厉承烨摆了摆手，道：“人就在这里，你们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

楚南天看着顾怀远，那个在火场中袖手旁观的人，那个在四阁会议上将杀人之名栽到他头上的人，此刻正五花大绑在供台前。

顾怀远发不出声，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串含混的嘶哑——像是在骂，又像是在笑，说不清。他的肩膀被绳子勒得隆起，每一次挣扎都让绳结更深地嵌进肉里，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只顾一下一下地挣着，那双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楚南天的脸。

楚南天正欲走上前去，将顾怀远嘴里的破布取出时，山脊上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弓弦响。

那声音很轻，几乎不会被察觉。可楚南天与上官燕同时转头，目光如电，向庙门外的山脊方向望去。厉承烨也已转身，动作比楚南天慢了半拍——像是被那箭声惊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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