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只见一支箭矢破空而至，箭头在晦暗的天光里闪了一下，然后正中顾怀远的心窝。箭镞穿胸而过，从后背透出来，箭尾的羽翎嗡地一颤。

顾怀远猛地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的声音被破布堵了大半，闷在嗓子里。他身子一挺，整个人向后仰去，后背撞在供台台面上。血从箭孔处渗出来，洇湿了他前襟的衣料。

坠雪浑身一震，向后退了半步，踩在一块松动的砖石上，险些站不稳。

楚南天已拔剑在手，上官燕和厉承烨却更快——一白一赤两道身影同时从庙门掠出，直追山脊而上。见他二人去了，楚南天转身横剑护在坠雪身侧。

上官燕身法极轻灵，几个起落已经赶在那弓箭手前面。她并未拔剑，只是负手而立，将那人的去路封得严严实实。

那人猛地收住脚步，脸色发白。就在这时，厉承烨的赤色身影也疾掠而至，挡住了那人的来路。

那人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面前的上官燕，又掠过身后逼近的厉承烨，那一瞬间，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极其冷静的决绝。

上官燕看见他的下颌猛地一紧，像咬住了什么东西，她心念一动，但觉不对，喝道：“留活口！”

她话音不落身形骤进，伸手去扣那人的下颌。但那人的面皮已经变了颜色——先是嘴唇迅速泛紫，继而整张脸都蒙上了一层青灰。他的身子猛地僵直，眼珠凸出，喉头滚动了一下，像是想吞咽什么却吞不下去。那股青灰之色蔓延得极快，从下颌一路攀上面颊，又从面颊蔓延到眼窝，连眼白里都浮起了一层浊翳。

厉承烨的赤影在那人背后一丈处收住脚步。

那人身子向后仰倒，像一棵被伐倒的树，重重摔在山脊的碎石上，后脑磕在石头上，发出一声闷钝的响。他仰面朝天，青灰色的脸上一双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嘴角溢出一缕暗紫色的血，细细一线，沿着下颌淌进领口里。

上官燕在那人身前蹲了下来。她没有碰他，只是看了片刻——他咬破了藏于后槽牙间的毒囊，那毒发作极快，从咬破到毙命不过两息之间。但凡稍有犹豫，都死不了这般利落。

她缓缓站起身来，垂目看着地上那具逐渐僵硬的尸体。这人既无帮手接应，也无退路可逃，自绝之际竟无半分迟疑，显是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或者受了极严酷的挟制。

厉承烨这时才走过来，弯下腰，在那人腰间翻找了一阵，皱眉道：“没有标识，看不出是什么人。”

上官燕瞥了厉承烨一眼，没有接话。她回身，往破庙走去。

厉承烨将那灰衣人的尸身提起来，扛在肩上，步伐从容地跟在上官燕身后。那具尸体在他肩上耷拉着头，青灰的面孔朝下，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回到庙门，厉承烨将那人尸体一扔，向坠雪拱手一礼，声音里带着几分沉沉的愧意：“凌姑娘，厉某无能，未能保住活口——是厉某疏忽。”

他低着头，躬着身，没有看坠雪，语气沉重而恳切。

楚南天和上官燕对视了一眼。上官燕没有说话。

厉承烨仍躬身在坠雪面前：“我答应了要帮姑娘查清此事，如今人虽抓住了，却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问，实在愧对姑娘。”

坠雪回望供台，顾怀远的尸体还倒在那里，胸口插着那支箭，血流了一地。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收回目光，看着厉承烨，低声道：“厉少主不必如此。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她顿了顿，又道：“顾怀远死了，这就够了。”

【第三卷 龙吟九天】

时入八月，杭州城的暑气渐退，早晚的风里终于有了一丝凉意。西湖的荷花过了盛期，莲蓬累累地挑在水面上。文殊小筑的竹帘换成了薄纱，风从荷塘上吹过来，带着水汽，穿过纱帘时便软了几分。

凌坠雪的身体大致恢复，面色已显红润，身量虽仍纤细，眼神却沉稳了许多。玄冰阁的韩长老和孙长老便每日带着卷宗，来文殊小筑教她习理阁务。

韩长老通晓阁中历年规矩典章，讲起来不疾不徐；孙长老寡言，却精于账目，凡有不明之处，只消提笔演算一遍，坠雪便豁然开朗。两位长老对这位年轻的阁主教得极为用心，哪怕坠雪问出些稚嫩的问题，他们也从不敷衍，必是详详细细地拆解了说与她听。

楚南天将闲醉堂让与他们，自己挪到了冷吟馆的书房里理事。冷吟馆本就清静，窗户对着院中那棵老梅树，倒比闲醉堂更适合埋头用功。

此后冷吟馆案上的文书便越堆越多——各地分舵的收支账目、几份人事调令的草稿、几封从洛阳总堂转来的大宗采买批文，加之各门派应酬往来的帖子……楚南天几乎日日伏案至深夜。

这一日，已是二更深了，上官燕盥洗完了正要回厢房休息，却见冷吟馆廊下，剪梅缩在一条窄凳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盹。她手边放着一只茶壶，水却早已凉了。

上官燕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剪梅的肩。

剪梅醒了，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上官姑娘……少爷可是缺什么？”

上官燕摇摇头，低声道：“回房睡罢。”

剪梅道：“可少爷还在书房里，他若要茶……”

“我来续。”上官燕的语气不容商量，“你去睡。”

剪梅犹豫地看了看书房里那盏灯，上官燕便将她扶起来，轻轻推着：“快去睡罢，这里有我。”剪梅小声说了句“那便有劳姑娘”，说完打着哈欠走了。

上官燕将冷吟馆的门推了一条缝，瞧见楚南天正低头写着什么。她没惊动他，只端起茶壶，去换了热茶回来，给他续了半杯。

楚南天看见是她，微微一笑：“你还没睡？”

上官燕也是一笑：“廊下风大，我让剪梅去歇了，我陪你。”说着走到书架旁，从上面抽了一本书，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安安静静地看起来。

楚南天笑着望了望她，只觉这间满是公文信函的书房，竟莫名地多了一分暖意，似连案上的烛火都安稳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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