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她想象着他把她的衣服从包袱里取出来的样子，一件一件展开、抚平、叠好、放进橱子里。他做这种事大概不太熟练，指腹上那些琢玉留下的伤痕，抚过布料时也许还勾出了几根丝。可他做得很仔细，每一件都叠得方正，领口朝外，让她伸手便能拿到。

她在屋内环顾了一圈，立柜里叠着衣裳，案头搁着茶盏，椅子上垫着靠垫，窗边放着兰草，琴案上摊着琴谱，书又放回架上，剑挂在墙上，猫篮藏在桌下，佛堂里供着观音——每一样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安安稳稳的，像是她在这里住了很久似的。

一股暖意兜上心来，她的眼底蕴了一层水光。

那个人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的衣裳从包袱里拿出来，叠好了放进立柜。于是这世上有了一间屋子是留给她的。不是挽留，不是恳求，不是“你能不能别走”。而是——你住在这里，这里是你的，你随时可以回来。

窗外满院的翠色，日光正一寸一寸地漫上来。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脚下的地面，比从前任何一处都踏实。

正出神间，门外传来脚步声，楚南天叩了叩门：“燕妹，今日晴爽，去园子里抚琴可好？”

上官燕转头，见楚南天怀里抱着龙吟琴，笑吟吟地立在那里。

她定了定心，起身迎过去，正色道：“从今起，你白日里不必陪我了。”

楚南天愣了一愣：“为何？”

上官燕望着他的眼睛道：“你白日陪我的那些时辰，全是你拿夜里的时辰换的。”

楚南天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可她的目光让他觉得那些“我不累”“我习惯了”的话，说出来也没意思，只好赧颜一笑。

上官燕又开了口：“往后每日，晨起练功，练完功，我便去冷吟馆陪你理事。何时你做完了，何时再陪我。”

楚南天微微一怔，目光里漾开一片欣暖：“那你会不会闷？”

话一出口，他便知道自己是多问了。她在天山独自过了十年，日复一日只对着一柄剑、一卷书、一脉远山，从不曾说过一个“闷”字。于是他又笑了一下，自己接口道：“都听你的。”

上官燕微微一笑，由他牵着往书房去了。

楚南天进门先将龙吟琴放回原处，又转身向上官燕笑道：“虽则闲醉堂已空了出来，但冷吟馆的东西太多，一时也不及搬过去，这几日仍在这里。”

他话未说完，上官燕已望向了书案。

她的脚步微微一顿。

原先她坐的那张隔着书案与他遥遥相对的圈椅，被搬到了另一边，与楚南天的那张椅子并排放着，扶手几乎挨着扶手。而她的那张椅子上，也多了一只靠垫——与西厢房里那只一模一样。

上官燕望着那两张并排的椅子，静了片刻。

楚南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耳根微微热了一瞬，却没有解释。他只是牵着她的手，引她坐下。靠垫软硬适中，妥帖地托着她的后腰。

上官燕翻开膝上的书。她发现自己离他极近，近到能看见他落笔时指节微微用力的弧度，能听见他翻动纸页时指尖与纸面摩挲的细微声响。他呼吸的节奏清晰可闻，平稳、沉静，像林间的和风。

楚南天写了两行字，忽然停笔，偏头看了她一眼。

上官燕察觉了他的目光：“怎么？”

“没什么。”他移开目光，继续落笔，唇角却挂上了微笑。

从前隔案对坐时，他想看她，须得越过一堆公文，目光落过去时，她偶尔会恰好抬头，两人便对视一瞬，随即各自移开。那种对视带着几分拘谨、几分心跳，像隔着一层薄纱看月亮。

如今不必了。她就坐在他旁边。他不必抬头便知道她在——她的呼吸、她翻书的声音、她淡淡的馨香，都近在咫尺。他甚至不必看她，便觉得踏实。

午后，拂烟抱着一摞信进了冷吟馆。楚南天翻了翻，抽出其中一封。

信封上是金陵分舵的火漆，但封口处的蜡被捏碎了两处，像是写信人反复犹疑，几次想拆开重写，终究还是原样送了出来。

楚南天拆开看了一遍，眉头渐渐拧紧。

信是金陵分舵舵主沈仲元写的。信中说了一桩事：

天风阁金陵分舵旗下有一间绸缎庄，名唤“云锦堂”，专营金陵至苏杭一带的丝绸布匹贸易。云锦堂在金陵经营了十二年，生意做得稳当，每年按例向分舵上缴三成利。

但三个月前，苏州新开了一间绸缎铺子，名唤“瑞丰号”，瑞丰号的货与云锦堂一模一样，价钱却低了一成。不到两个月，云锦堂的老客户被抢走了大半。

沈仲元派人去查，发现瑞丰号明面上的掌柜是个生面孔，但暗中出资筹办的合伙人不是旁人，正是金陵分舵的副舵主——陈敬堂。

陈敬堂在天风阁待了二十年，资历比沈仲元还老三年。沈仲元信中说得含蓄：“陈副舵主于阁中根深叶茂，与兄弟们多有牵连，仲元投鼠忌器，不敢轻动。”

更棘手的是，陈敬堂还拉了龙江关税课司的一个胥吏来做靠山，胥吏便屡屡刁难云锦堂的船，货积在码头上，损失已逾一千两。

沈仲元在信末写道：“此事若由分舵自行处置，仲元恐力有不逮。恳请少主示下。”

上官燕见楚南天面色凝重，便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楚南天将信递给她，上官燕从头到尾看完，道：“写得很克制，大抵是在试探你的态度。”

楚南天点头：“沈仲元是个聪明人。他把事情说得很清楚，但一个处置意见都没提。他是在等我说。”

上官燕道：“沈仲元提议罚，怕陈敬堂记恨他；但若他提议和，你驳了，又显得他无能。所以他将这干系都推在你身上。”

楚南天苦笑了一下：“你看得通透。”

上官燕道：“现下你打算如何处置？”

楚南天沉默了一会儿，道：“我想撤陈敬堂的职，交总堂发落。”

上官燕也沉默了一会儿，摇头道：“撤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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