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连看数日，她渐渐瞧出端倪。楚南天这套天风剑法，前十一式使得极顺畅，剑光如织，劲力一层层往上推。但到第十二式时，总会顿一顿。那一顿极短，旁人绝看不出，但她看出来了——那不是收势，而是如一句话说到一半咽了回去，余音犹在，却没了下文。

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又看了数日。

这一日楚南天练完剑，额上已沁出一层薄汗。上官燕起身端了盏茶走过去。楚南天道了谢，收了剑，接过茶盏。

上官燕问道：“楚大哥，这套天风剑法，可是十三式？”

“正是，”楚南天答，“我父亲在世时传了我前十式。十一、十二式是师叔代传的。至于第十三式——”他顿了顿，“第十三式已随我父亲一同去了。名目我是知道的，叫作‘龙吟九天’，只是剑诀和心法，一概无传。”

上官燕道：“你练到第十二式的时候，可是觉得剑劲走不下去，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楚南天微微一怔。他从未对旁人说过，但每次练到第十二式，那股剑劲便如撞在一堵看不见的墙上，硬生生被弹回来，积在丹田之下，郁结难舒。

他放下茶盏，道：“燕妹好眼力。我这些年反复揣摩，总觉憋闷，不知它蓄着这股劲要往哪里去。”

上官燕点了点头，又道：“你且从头使一遍，越慢越好。每一式不要只顾着出剑，留神真气走到哪个穴道便停一停。”

楚南天虽不知她要做什么，却依言拔剑出鞘，从第一式起手，每一招都使得极慢，慢到剑尖在空中的轨迹都清晰可见。他边使边报穴位：“第一式，由手太阴肺经起手，劲自少商出。第二式，足阳明胃经从头走足，蓄气于内庭，转足太阴脾经，再入手阳明大肠，剑尖劲力自合谷而发……”

上官燕站在场边，看了两遍，盘算道：“第一式到第五式，这劲力走向一直由下而推上。”

楚南天剑势不停，只嗯了一声。

“但从第六式开始，劲力却变了。”上官燕沉吟续道，“第六式气走手少阴心经，劲从极泉发，到少冲收——这是往内收的。第七式走手厥阴心包经，还是收。”

楚南天道：“正是！直到第十式——”他话说到一半，瞥见上官燕捡起一根竹竿，在沙地上划了几道线。那几条线按照每一式劲力的走向弯曲错落。到第十一式、十二式时，她画出的线却与之前全然不同——是向内卷了一个极小的弧。

“你瞧。”她指着那道弧，“这两式分明都是蓄式。”

楚南天收了剑，俯身来看那几道线。新升的日光从竹叶间漏下来，碎碎地落在沙地上，把那些线条照得明明暗暗。

这几日间，上官燕在书房时一本书也没有看。她取了纸笔，将天风剑的第一式到第十二式，每一式的起势、转折、收势，真气从哪条经脉起、到哪个穴位止、劲力是放还是收，都一一对应记下。

她将那些纸页摊了一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一遍，指尖沿着每一张纸上的经脉走向慢慢划过，像在摸索一条幽暗长廊里的每一道纹路。

第六日清晨，楚南天练完剑，上官燕将那些图纸摊在竹桌上，指尖点着一处问：“这一式，你练的时候，真气走到关元气海，阴阳经气交驳，是不是会有半息停顿？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得等一等才能过去？”

楚南天低头看了看她所指的位置，略一思忖，道：“确实有。我原以为是蓄势时的自然停顿，但有时一等，气便散了。”

上官燕在纸上那处记了一个小圈，又指着后一式：“那这一式呢？气从少冲出来后，阴收之力骤泄，肩膀是不是会不由自主往上提一瞬？”

楚南天怔道：“你怎么知道？”

上官燕没有答，只是在纸上又添了一笔。

楚南天放下手中的剑，在她对面坐下来。他望着那张图纸上被她圈点过的几处，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我有一位师弟，姓方。”他说，“方师弟练这一式的时候，肩膀抬得比我还高。”

上官燕抬眼看他。

“他比我小几岁，资质极好，唯独每一回气过少冲，左肩总要提一下。一提，剑势便钝了。他自己也知道，但就是改不过来。”

上官燕的笔尖停了一下。

“这位方师兄，他每次要停多久？”她问。

楚南天想了一下：“一息，有时两息。”

上官燕把笔搁下，将那张图纸从竹桌上拿起来，举到日光下端详了片刻。那几个被她圈过的穴位连成一条线，从关元到少冲，绕了一个弧，像一条河在拐弯处被什么挡住了去路。

上官燕的目光在纸上游移了一息，又问：“你师叔传你十一、十二式的时候，是连同心法一起传的，还是只传了招式？”

楚南天道：“招式与心法一并传的。”

“那师叔传你这两式的时候，有没有提过，真气走向与你父亲的路数有什么不同？”

楚南天想了想：“他说这是他自己的体悟，或与我爹的路数略有出入，但天风心法殊途同归，不碍事。”

上官燕垂下眼，在纸上把那已经涂掉的地方又画了一个叉。她没再追问，只道：“明日你练剑的时候，试试气从少冲出来后，先等一等，不要立时便推到尽头。”楚南天应了。

第七日清晨，楚南天依她所言，真气走到少冲时，等了一等再走。但第十二式末尾的滞涩感仍在，也并没有减轻。

上官燕坐在竹椅上，将他的剑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摊开图纸看了一眼，眉心微蹙——她想起了玄冰心法。

玄冰心法里，气走到少冲时也会停。坠雪的心法手稿上，那个位置被她画了一个圈，批注是“收束于此，再转少商”。天风剑的停法不同——它走到少冲，停了，然后转去了手厥阴心包经，不是坠雪那条路。但停的位置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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