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她搁下笔，看着纸上的少冲穴出了很久的神。一个穴位，两套心法，都在这里停。是巧合么？她不知道。但她把那个穴位圈了出来，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与玄冰同。”

后来她发现的不止一个。

少商也是。天风剑从少商起势，玄冰心法在少商收势。一出一入，同一个地方。商阳也是。中冲也是。她越看越慢，越看越静，一个穴位接一个穴位地对照过去，像在剥一层一层的茧壳，每一层下面都是同一个核。

她渐渐认出，天风剑和玄冰心法用的是同一张地图，就像是同一座山脉，横看成岭侧成峰。

第八日清晨，上官燕没来。楚南天独自练完剑，以为她身子还不舒坦，正要绕去西厢看看，却见为霜从厨房方向过来，手里端着茶盘。

“姑娘一早就去了书房，说是有几处还没想通，让少爷先自己练。”楚南天接过茶，往书房走去。

他推开门时，上官燕抱着双膝蜷在椅上，面前摊着那些图纸。她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悬在一张纸的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他，目光有些恍惚，像是魂魄还在极远处游走。

缓了一会儿，她才放下笔，问他：“楚大哥，你父亲有没有讲过，天风剑的核心是什么？不是招式，我是说——剑意。”

楚南天在她对面坐下，想了好一会儿才说：“有句话他提过两次。一次是他自己练剑时说的，一次是他教我时说的。他说，天风剑不在剑上，在气上。风不是从剑来的，是从身体里来的。”

上官燕低头看了看纸上画到一半的线条：“从身体里来的。”

她用手指点了点纸上那个被她画了又涂掉的位置，说：“前十二式的真气，起于肺经，辗转各脉，绕了一圈，到第十一式、十二式时都往内收，就像是把所有的风都收进了一个口子里，然后……那扇门关上了。”

楚南天沉默了一瞬，上官燕所言，正是他每次推完十二式的感受。

上官燕沉吟道：“如果第十三式是一个‘放’字，那它不应该走一条已经走过的路。”她将笔搁下，像把一个问题暂时放回架上，“我再想想。”

第九日深夜，上官燕还在案前。

楚南天瞧见她低着头，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那几张纸上。纸上墨线交错，前十二式的经脉走向被她画了又描、描了又改，有些地方已是厚厚一层墨痕。

她把十二式的图纸一张一张举到灯下细看。

“不对。”她轻轻摇头，把纸放下，只觉自己如同困于迷宫之中，反复走回同一面墙前。

前十二式，阳经走遍，阴经也走遍了。该升的升了，该降的降了，该收的收了。气到丹田，蓄在那里，却无泄口。

夜很深了，万籁俱寂，只有窗外一两声虫鸣，衬得她自己的呼吸格外清晰，她却没有半分困意。

她闭目凝神，屏除杂念，将体内内力循着天风十三剑前十二式的气路完整运转两匝——连日来她反复推演行气，这套经脉路线在她体内早已熟极而流。

待气息归稳，她取过纸笔，铺开一张素纸，提笔绘出一个大圆。于圆起之处标注“少商”，而后一一顺着前十二式行气脉络环行一周，末了落笔停在原点。

“门在哪儿？”她喃喃道，“往下沉么？”

她的指尖停住了。

那个念头一闪，她没有立刻去抓。太险了。逆运真气，稍有差池便是走火入魔。可那个念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涟漪一圈圈地散开，再也收不回去了。

第十日清晨。楚南天依她所言，练到第十二式时便即收势，停在那里。那股滞涩感比往常更清晰。

上官燕问：“你方才收势的时候，那股劲力有没有自己动过？”

楚南天回想了一下：“有一瞬间，它像是往下沉了一沉。”

上官燕心念一动，“或许——”她想说什么，但又摇了摇头，太险了，再想想。

转天的后半夜，楚南天梦中浅醒，从东暖阁门缝里看到西暖阁书房的灯还亮着，他走过去瞧，见上官燕已经伏在案上睡着了。

她手边图纸的最末一页上，画着一条从丹田出发、沿足阳明胃经逆行而上的线路，线路旁边写着两行娟秀的小字：“少商、商阳。二商者，金音也。肺为天，大肠为地。天风从天生，经地而归。”

楚南天没有细看图纸，他只是轻轻地把上官燕还拿在手里的笔取下来，弯下腰，一手托住她的肩背，一手探到膝弯，将她抱了起来。

上官燕身子微微一动，睫毛轻颤，睁开了眼。目光迷蒙了一息，随即认出了他。她往他颈窝里靠了靠，声音还带着倦意：“我竟睡着了。”

楚南天低头看她，温声道：“这些时日你辛苦了。”

他抱着她穿过连廊，推开西厢房的门，将她轻轻放在榻上，帮她脱掉鞋子，拉过被子拢好。

她仰起脸，朝他微微一笑：“你也早些歇着。”

楚南天看着她带笑的眉眼，心中一软，点了点头：“好，你快些睡。”

见上官燕翻身睡去，他吹灭了案上的灯火，转身走了出去。

第十二日清晨，竹林中晨雾未散。

楚南天提剑起手，从第一式“风起青萍”开始，一路推到第十二式。前十一式他依着上官燕的叮嘱，每一式都留了一分力，到第十二式时将劲力蓄到极处——那股被他多年强行推挤的真气在丹田深处沉沉浮浮，像一扇门后有什么东西在等，却不知该往哪里去。

便在此时，上官燕的声音响起：“往下——真气逆运！入足阳明胃经，经足三里、伏兔、髀关，上行入腹，转交手阳明大肠经，直推商阳穴！”

楚南天依她所言，将在丹田里自行沉浮的那股劲力向下沉去，沿着一条他从未走过的路径缓缓逆行。

这是天风十三剑不曾用过的一条经脉，寻常剑法中绝无此理——逆运真气的过程极为凶险，若有闪失，轻则伤身，重则走火入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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