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经脉中传来阵阵灼痛，楚南天面色微红，手臂青筋隐隐跳动。真气逆冲足三里，沿足阳明胃经逆走，表里金气一时不相承接，如激流撞礁猛然一滞。楚南天闷哼一声，脚步微晃。

上官燕心口猛地一紧，脚步不由自主地朝楚南天踏出两步，险些唤出声来。话到唇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她知此路凶险万分，此刻分毫惊扰都会乱了楚南天流转的气机，只能屏息凝神，死死忍住。

楚南天有一瞬觉得这条经脉似是要断了，但他咬紧牙关，硬生生将那口逆行之气推上，借肺肠表里脏腑气机搭桥，引气转手阳明大肠经，一路贯至食指商阳穴。真气到达商阳穴的刹那，他手中长剑猛然递出。

剑身破空，龙吟骤起。那声音清越悠长，直如古琴初张，又似寒潭清啸，震得院中修竹齐齐一颤。小青鲤从地上弹了起来，炸成一个球，随即一溜烟钻进了竹丛里。

剑风所向的那几竿竹上，竹节处无声无息地炸开一道细纹，由内向外裂开，像是有一股力量从竹心里往外推，撑破了竹子的筋骨。竹叶簌簌落了满地。

楚南天踉跄了两步，以剑拄地，方才站稳。手臂上的经脉仍在隐隐跳动。他低头，看到那剑锋上尚存的淡淡灰痕——那是真气逆行时灼过的痕迹。

他满脸都是不敢置信的神色，眼中像是燃着两簇火苗。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燕妹！你是如何悟到的！？”

上官燕也舒开眉心，唇角弯起一抹笑意。方才楚南天逆运真气一路艰涩、险些支撑不住时，她心头似压着千斤重担，生怕他一步踏错伤及内腑；直到长剑破空、龙吟声起，他气息虽乱却无走火入魔之兆，她那颗紧绷的心才骤然落地。

连日熬夜推演的疲惫、方才悬心的焦灼，此刻尽数化作松快。

她微笑道：“玄冰心法讲‘气满自回’，用的是‘蓄’字诀。而天风剑，前十二式层层蓄力，与玄冰心法如出一辙——从手太阴肺经开始，经十二经脉辗转一圈，回到原点。差异只在于走的节奏和力道不同。”

她上前两步，牵起楚南天的手，点点他拇指的少商穴道：“手太阴肺经，属金，在脏为肺。肺主气——你这套剑法叫作‘天风十三剑’，风从何来？从肺来。肺为华盖，高居五脏之上，像不像天？”

楚南天恍然大悟，道：“所以我爹说，风是从身体里来的。”

“正是此意。”上官燕又换了楚南天的食指，点着商阳穴道：“手阳明大肠经，也属金，在腑为大肠。肺与大肠，一脏一腑，一阴一阳，互为表里。”

她将楚南天的两根手指轻轻一碰：“肺经止于少商，大肠经起于商阳。少商、商阳，这两个‘商’字，是五音之商，属金之音。肺经从‘少商’出，是金气初生；大肠经从‘商阳’入，是金气归元。”

楚南天目光一动：“所以第一式风起青萍从少商出——”

“是金气初生，天风乍起。”上官燕接口道。

“第十三式从商阳出——”

“是金气历尽周天，归元复命。你前十二式走遍了十二经脉，把金气从肺里推出来，在周身转了一个大圈。到最后，这股气只能逆运而上，从商阳出来——这是‘天风’的来处和归处。”

楚南天心下已大是震撼，上官燕却仍在思虑，又问道：“楚大哥，逆运真气那一瞬，你可觉得像什么？”

楚南天闭目回想。那股被压到极致的劲力自足三里逆冲而上，在剑尖刺破空气的那一刹那，他确实觉得像有什么东西从极深极暗的地方涌了上来，并非自身强行推送，而是气机自然奔涌而出。

“像——”他迟疑道，“像地底有风？”

“这便对了！”上官燕道，“龙吟九天，是龙从九地之下吟起，吟到九天之上。天风无形，但总要有个归处。这归处便在商阳。”她点着楚南天的商阳穴，“从这里出来，金气才算走完了整整一圈。肺为天，大肠为地——天风从天而生，经地而归，这才是‘龙吟九天’的真意。”

楚南天怔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将上官燕所言细细盘了一遍，才道：“金气循环，生生不息，原是此理！我从前每到第十二式便想着怎么‘往上冲’，原来都错了——”

他忽地转身，提剑走到场中，深吸一口气，从第一式“风起青萍”起手。

这一次他的心境与之前截然不同。从前练这套剑，每至第十二式便如撞墙。可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墙，那是门。“风波不动”是蓄力，是把前十一式的所有劲道一层一层压进丹田。然后逆运，推开那扇门，放出最后一剑。

他剑招越使越快，剑光翻涌如潮。“风起青萍”的清锐，“烈风摧岳”的沉雄，“孤风送雁”的苍凉，“寒风化刃”的凛冽，所有曾经卡住他的、绊住他的、拦住他的，今日一一贯通，从第一式一路推到第十二式，蓄劲，逆运，出剑。

龙吟再起。

不同于初次试招时的克制收敛，此番剑势圆满周天、金气归元，自商阳尽数迸发，似苍龙自九地深渊腾跃而出，雄浑浩荡直冲云霄。一道无形的气劲贴着沙地面平推出去，沙面泛起一层细密波纹，如巨石投潭，涟漪层层荡开，直撞上竹林。整片竹林都跟着它一起颤动，竹梢齐齐俯仰，竹身细密裂纹顺着竹节层层炸开，竹叶簌簌落地。炸毛的青鲤又往竹丛深处缩了几缩。

楚南天收剑。剑尖垂向地面时，那低沉的龙吟才终于收住了尾，像潮水退去了最后一浪。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臂的经脉在微微跳动，但他不觉得疼。他只是觉得，方才那一剑，不是他在使剑，是剑气自己在找路。

楚南天回剑入鞘，额上还挂着方才逆运真气时沁出的汗珠，神情却像是翻过了一座压在心头五年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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