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父亲去世后，第十三式的法门随之湮灭。几年来，他也曾无数次揣摩，也曾试图引气上行、强行冲关，今日才知，那不过是钻牛角尖的徒劳。

他独自揣摩，独自碰壁，独自把同一式练了千百遍。那股闷气积在胸口，从来没有人看见过，也从来没有人问起过。

可上官燕看见了。

她不仅看见了，还俯下身，把那些他练了千百遍的剑招像拆一架织机一样拆开，理清每一根经线、每一道纬线，在灯下一遍遍地捋，一遍遍地试，直到找出那根走错了的丝——

最终，她替他父亲，把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楚南天喉间微哽，半晌才将那口涌上来的热气压下去。他望着她，眼底泛着滚烫的光亮。

世间懂天风剑法者，先有父亲，而今——唯有眼前这一人。

他大步朝上官燕走来，站定整装，双手合抱长剑，横于心口，端端正正地向她一躬到底。

上官燕倒被他这大礼弄得一怔：“你这是做什么？”

楚南天直起身来，目光落在她面庞上，正色道：“燕妹，若不是你道破天风剑的关窍，我再练二十年也未必悟得出这一剑。这套剑法是我父亲留下的，今日能补全，是咱们一同寻回来的。”

上官燕微微摇了摇头，道：“你前十二式的底子，是你自己一板一眼练出来的，这我可没帮上半分。第十三式的关窍虽是我看出来的，可真正把那一剑使出来，靠的是你自己的胆魄和悟性——逆运真气、以身试险，敢把命押在那一条未曾走过的经脉上，你这份胆量也不是旁人给的。”

“只是……”她顿了顿，“这天风剑法的心法，原是你天风阁的不传之秘，不该为外人所知。你太过忠厚，今后切莫再随意说与旁人了。”

楚南天听了，面上没有犹豫，只道：“心法确应保密，但——”他看着她，目光平静而笃定，“在我这里，你本就不是外人。”

上官燕心头一软。她深知天风心法乃是他家世代相传的根本秘辛，江湖中多少人觊觎窥探，他对她却全不设防。她一时说不出话，只静静地望着他，眼底漾着浅浅柔光。

楚南天喜慰交加，便携了上官燕的手，回到闲醉堂，寻了一张洁净案几，置在窗前，唤拂烟取来香炉素烛，又铺一方素笺，简简单单设了一处遥祭香案——洛阳路远，父亲坟茔在千里之外，身不能至，便以香烛代拜。

两支素烛点亮，烛火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楚南天立在案前，侧首看了眼身旁的上官燕，而后望向那摇曳烛火，语声低而缓，似隔着千山万水同故人说话：

“爹，天风十三剑，孩儿寻回来了。”

略顿了一顿，他又道：“不是我自己悟的，是有人替我看出了关窍。”

他侧身半步，让出身旁位置，目光落在上官燕脸上，又转回烛火：

“她叫上官燕。往后的路，有她陪我，您放心。”

上官燕上前一步，端端正正地对着香案敛衽肃拜。起身后，她没有退走，只静静地立在楚南天身侧。

楚南天取过三炷清香，就着烛火点燃，三插炉中。那三缕青烟各自升了一截，又渐渐融在一处。

自那日上官燕立下规矩，要楚南天每日练完剑先处置阁务，楚南天便尽数依从，日日如此。他原也不是拖沓之人，从前熬夜，大半是因白日陪上官燕多，诸般事项便都推到夜里。如今上官燕每日在冷吟馆陪他理事，他非但无须再熬夜，案头事务也料理得利落了许多。

上官燕实则也不曾替他做过什么——她从不动他案上的文书，只是坐在旁边翻自己的书，偶尔在为霜剪梅疏漏时给他续一盏茶。

但他伏案时不再无端望着窗外发呆，偶有难以决断之事，与上官燕商量两句心中便有定见，因此案头事务往往午时未过便已清妥。

他起初不太习惯。某日午时刚过，他将最后一封信封好，搁下笔，才反应过来：今日的公事，竟已经做完了。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温的，是上官燕方才续的。上官燕在他身侧，又翻了一页书，也没有看他，像是理所当然的事。

午后可做的事便多了起来。

二人有时带着青鲤在园子里，抚琴、读书、纳凉。青鲤最爱疏影阁前那棵老梅树，枝干曲折，甚好攀缘，它爬上去便蹲在枝丫间守鸟。上官燕在树下看了几回，但每回都是一样的结局，什么也没扑到。

有时去湖上。楚南天自己摇橹，上官燕坐在他身侧，时而望湖，看粼粼波光铺展至远山；时而望人，看楚南天清俊侧颜浸在柔和天光里，眉眼沉静温和。遇到卖藕粉的，楚南天便买一碗回来，两人分食，她吃一小口，他吃一大口，她再吃一小口。一碗藕粉吃完，船已漂出去很远了，他便重新摇橹往回划。

有时进山。文殊小筑背后的山径楚南天熟悉得很，哪里有野茶可采，哪处的野果先红，他都知道。走过茶舍便歇脚，遇到小庙便进去拜一拜。上官燕礼佛，楚南天便站在殿外等着。有一回她出来时，见他正仰着头看匾额上的字，逆着光，眉目清朗，像一株立在檐下的竹。

这一日午后，楚南天路过厨房，见新摘的莲蓬搁在竹篮里，水珠还挂在翠绿的莲房上，便随手取了几只，又寻了一只白瓷碟子，往冷吟馆来。

上官燕正为青鲤梳毛，楚南天在她身侧坐下来，也不说话，只低头剥莲蓬。

他这一双巧手，抚琴精妙，琢玉也可，只这般剥莲蓬的细碎营生，却鲜少做来。圆滚滚的莲子无处着力，指甲一掐便碎了莲衣，汁水沾了满指，让他全无抚弦时那般行云流水。

好不容易剥好了第一粒，他抬手便递到了上官燕唇边。上官燕眼睛还看着青鲤，口一张，含了去。他继续剥第二粒，依旧递给她。她吃得快，他剥得慢，一来二去，他那白瓷盘里一颗莲子也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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