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吃了几颗之后，上官燕便搁下青鲤，起身净了手，从他手里接过那半个莲蓬，剥起来。楚南天笑道：“我剥予你吃不好么？”上官燕也笑：“你剥得太慢。”言罢，抬手将自己剥好的莲子塞进楚南天口中。

楚南天望着她笑了一下，另拿了一支莲蓬继续剥。两个人便那样坐在窗边，你剥予我，我递予你。新摘的莲子入口清甜，楚南天忽然觉得，从前竟不曾尝过这般滋味。

拂烟拿着几封信走进来的时候，二人正忙着比谁剥得更快，一时腾不出手来。楚南天偏头看了看拂烟手中的信件，目光落在其中一封来自天风阁总堂的信上。

他抬颌点了点那信：“念。”

拂烟应了一声，将那封总堂来信单独抽出来拆了，清了清嗓子：“南天吾儿：为母近日起居安稳，勿念。”

楚南天剥莲蓬的手没停，只轻轻嗯了一声。

拂烟续道：“杭城日渐风凉，冷暖无常，切记及时添衣，莫要轻忽。晨起练功持之以恒，切勿懈怠。若厨间饭菜油腻，只管吩咐另备清淡膳食，不必勉强将就。灯下阅书虽好，亦不宜熬夜过深，须早早安歇保重身子。总堂诸事平稳，汝无需分心惦念——”

楚南天又嗯了一声。

这时，拂烟的声音顿了顿，像是看到一行不太好念的字句。他偷眼瞧了瞧上官燕，上官燕正将手中剥好的一颗莲子递到楚南天嘴边，浑未留意他。

拂烟只好压低声音：“另有一事——”

楚南天也不在意，只道：“但念无妨。”

拂烟抿了抿嘴，硬着头皮念道：“唯汝近来用度过奢，银钱不知俭省，当知——”

“好了！”楚南天霍地起身，从拂烟手里抽过书信，“我自己看罢！”

上官燕慢悠悠问道：“当知什么？”

“没什么。”楚南天把信纸折了两折，塞进袖中。

上官燕笑了笑，不再追问，低头继续剥莲蓬。

晚间在榻上，楚南天才将日间那信细读了一遍。前日他已修书一封，将欲与上官燕定亲之事禀明母亲，怎料此封家书之中，母亲对此只字未提。楚南天心下微微纳罕，转念一想，许是前书正在路上，母亲尚未收到，便也不再深究，搁下信函，吹灯安歇。

次日上午，楚南天外出应酬。上官燕便往园子里去寻墨叶。

墨叶正在一月摄楼的廊下翻晒药材，见上官燕来，有些意外。她放下药匾，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招呼道：“上官姑娘今日怎么得闲过来？可是身上有什么不适？”

“我无碍，不必挂心。”上官燕含笑在廊下坐了，语气温和松弛，“今日无事，我来同你闲叙两句。”

墨叶也坐了，等着她开口。

上官燕道：“这段时日你为我调理膳食药材，样样都好，劳你费心了。只是我心中过意不去，往后不必这般铺张，用些寻常的药材食材便足够了。”

墨叶一怔：“姑娘觉得不合口味？”

“并非口味不佳，”上官燕摇头，“只是太过奢费了些。紫芝、黄精、铁皮石斛这类珍材，隔三岔五便用，搁在寻常人家，这些花费够一家人大半年的嚼用了。”

墨叶道：“可那些是楚少主特意吩咐的，说须得给姑娘用最好的。”

上官燕淡淡一笑：“我知晓他一片好意，只是无需一味取用极品。少堂主日后问起，你据实回话说是我的意思便罢。他向来宽厚，必不会为此便责怪于你。”她又道，“何况你的手艺本就极佳，便是用寻常食材，做出来也是好的。”

墨叶心头一松，当即笑道：“姑娘过誉了。有几味药材确实不必用上品。比如黄芪，寻常的便足够，药效相差不多，价银却差了数倍。我往后留意便是。”

上官燕点点头，又道：“还有一桩事想劳你费心，少堂主平日调养身子的药膳，不知你可否抽空教我几样？”

墨叶问道：“姑娘要亲自下厨？”

上官燕道：“学几样家常的就好。日后若你得回青木阁，或是少堂主要回洛阳——”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住了，像是自己也没想到会说出句话来，隔了一息，才低声续道：“他也不至于无人照看。”

墨叶并未觉出异常，只笑道：“明日我正好要炖银耳羹，做法简单，正宜入门，姑娘若是想学，明日便去厨房。”

上官燕应了。次日午前，果然去了厨房。

墨叶已经备好了食材，银耳泡发、百合洗净、莲子剔心，一只小砂锅坐在炉上，水已烧开了。她一边往锅里下料，一边细说步骤。

上官燕却先问道：“这羹汤是依少堂主体质配的么？”

墨叶回道：“正是，莲子清心，百合润肺，银耳不温不凉。这几样合在一起，是将夏日里耗干的那层津气润回来。楚少主目下气血平顺，还没到需要大补的时候，太早进补，反而留不住。这羹只是替他搭一座桥，让他从夏暑平稳过到秋燥，待到该补之时，再行进补不迟。”

上官燕立在一旁，边听边做，很是认真。她接过菜刀，起落之间干脆利落，像在使一柄短剑。

墨叶见她上手极快，赞了一句：“姑娘这手，倒像是做过饭的。”

上官燕淡淡道：“从前独自度日，三餐皆须自理，只得自己下厨。”

墨叶对上官燕的来历知之不多，只在来文殊小筑那日的路上听楚南天提过几句，也不敢多问。

这半日，两人便守着这一炉小火，把那盅银耳熬到浓稠。

墨叶讲药材，上官燕便问归经；墨叶说火候，上官燕便问时辰。一个教得仔细，一个学得用心，不知不觉日影已斜。

羹熬好时，上官燕尝了一口——甜而不腻，银耳软糯，百合清润。她点了点头，便告辞离开。

墨叶正要将羹盛进碗里，却见上官燕已走到门口了。

墨叶端着碗怔了一怔：“姑娘不端去给少主么？”

上官燕回头微笑道：“是你做的，你端去就好。”言罢撩帘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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