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分类完毕，她先从总堂那一摞开始看。先是几份公文，而后是一个信封，拆开信封，滑出两叠信纸。

厚而大的那一叠来自老夫人，照例先叮嘱楚南天添衣加饭、按时歇息等语，之后附了几件公务，是年底各分舵的巡阅的安排和几处田产的管理。信末，老夫人写道：“小曼前日提说你许久不曾写信给她，可是忙忘了？杭州事毕，便早些归来。”

上官燕放下这叠，又拿起另一叠。

信笺是淡粉色的，小巧秀气，打开时有一缕若有若无的脂粉香飘出来。字迹娇俏，带着少女特有的工整：

“大师兄见字如面：

上回寄去的信你收到了没有？为何总也不见回信？

洛阳入了秋，院中石榴熟透，老夫人遣人送来一筐。我剥出一盘，用蜜水渍了，盛入青瓷坛中收好，待大师兄归来一同品尝。

大师兄不在，阁里甚是冷清。前日新学了一招‘风卷残霞’，怎么也使不顺，我爹说我手臂太僵，可我觉得不是手臂的问题，是没有人像大师兄那样替我看着。从前大师兄在时，总能一句话就点出我哪里不对。如今大师兄不在，我连练剑都没什么兴致了。

老夫人前日设宴，爹带我去了，席间有几位外客，问起大师兄，老夫人笑说‘在杭州忙呢’，我便想，大师兄在杭州忙些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杭州的菜合不合口味？有没有记得添衣裳？

大师兄托人送来的胭脂水粉，我都收到了，颜色很好看。杭州的点心比洛阳的好吃罢？大师兄下次再带些点心回来。

大师兄走了这么久，一封信也不曾捎来，小曼心里好生惦记。莫不是杭州的山水太好，大师兄忘了洛阳还有个师妹在等着？

夜深了，明日还要练功，就此搁笔。

盼大师兄早日归来。

师妹小曼敬上

附：今年桂花已开了，大师兄若是回来得迟，怕是闻不到了。”

上官燕将信看了一遍，折好放回信封，将这两封信和另外几封需要楚南天过目的文件搁在一处，继续处理下一封：永嘉分舵禀报，货船已通行无碍，税课司那边也打点妥当了。她批了“知悉”二字，搁在一旁。

伏案直至近午正时，为霜进来，说午膳备好了，上官燕方起身唤来拂烟，让他将那几封需要楚南天过目的文书拿去了。

午饭后，上官燕继续处理堆积了十几日的事项。傍晚时，她才去寻了墨叶，一同到东暖阁给楚南天换药。

既有了墨叶，上官燕便无需亲自动手。墨叶细细看了伤口，愈合得不错，便说道：“姑娘放心罢，再有个三五日便无大碍了。”

楚南天问道：“可以练剑了么？”

墨叶道：“练剑还需再等十天半个月。”

收拾停当，墨叶和上官燕准备离去，楚南天道：“燕妹，有几封信要回一下。”

上官燕便又取了纸笔回来，待他说。

“织坊工价清单允了。分舵巡阅的安排，让拂烟把去年的找来给我们参考。年底库房盘点要与巡阅一并安排。”他想了一想，续道：“阁中屋舍修缮的条子，让他们自己先拟个计划报来再看。”

上官燕一一记了。

楚南天又道：“另起一页，回一封信。”

上官燕依言另取了一张素笺。

楚南天道：“小曼师妹。”

上官燕抬头看了他一眼，楚南天看回去，道：“你写。”

上官燕低下头，开始写。

“来信收到。石榴不宜久放，不必替我留了。‘风卷残霞’那一式，发力在腰脊，不在手臂，你试一试便知。杭州一切安好，勿念。”

上官燕等了一霎，抬头道：“没了？”

楚南天续道：“师兄，南天。”顿了一顿，道：“没了。下一封。”

上官燕将那页信纸上墨迹吹了吹，放到一旁，另取一张纸，开始录他下一封信。

次日上午，上官燕取来米浆和楚南天的封缄印，将昨日拟好的信糊上信口，再用火漆封缄——这本该是拂烟的活计，只是昨夜骤降寒霜，楚南天一早便吩咐拂烟，去请常年照看园中花木的老花匠，来园里为花木做防寒养护。

上官燕也不待拂烟回来，便自己动手封信了。忽然，她在这叠待装寄的信中，发现了楚南天的一封亲笔，从信封上看是写给老夫人的。她没有打开，径用米浆火漆封缄了。

等她忙完书房的事走出闲醉堂，恰碰到老花匠从月洞门里出来。拂烟见上官燕立在廊下，便将老花匠引到她身前。

老花匠躬身禀告：“园中花木俱已护妥。唯独花坞南角窗下那一棵昙花最是特别，现下秋深露重，原以为早已过了花期，今日细看，竟有一枝花苞饱满紧实，想来是今年最后一茬花了。”

他顿了顿，又恭敬补道：“知晓这花是府中景致，格外用心护着，今日特意为它立了一副苇帘避风，以保花苞安稳。”

上官燕眸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新意，轻声谢过了老花匠。

回到文殊小筑后的第四日，清晨，上官燕方从佛堂出来，就听到竹林那边似有剑风声响传来。她往竹林走去，隔着竹丛便瞧见楚南天正站在那片空地上——月白衣衫，左手负后，右手提着龙吟，正缓缓地挽一个剑花。

他剑式不快，只凭右臂和腰脊的转动在带剑，但偶尔会极快地蹙一下眉头。

发觉上官燕走来，楚南天立时便停住了，转过身来看着她，面上带着一种被当场抓住的、心虚的笑意。

“我试试。”他道，“不动左臂。”

上官燕没有答话，只看着他。

楚南天又笑了一笑：“就一会儿。”

上官燕仍是不答。

楚南天张了张嘴，想辩解，但见她的目光清凌凌的，只好将龙吟剑柄一转，回入鞘中。

“好罢，”他道，“不练了。”

上官燕这才笑了一笑，转身往回走。楚南天跟在她身后，念叨了一句什么。上官燕转头来问：“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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