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十月底，杭州城的寒意一日沉过一日。江风溯岸而来，穿庭绕廊，吹得满园萧条，文殊小筑檐下枝木尽数疏落，晨起青石阶上结着薄霜，日间风里也裹着浸骨的凉。

自昙花那夜后，楚南天便执意将上官燕的居所迁至东暖阁。东暖阁暖阳充足，檐宇严实，又有地龙余温衬着，远比西厢房温润宜居。自上官燕迁居此处后，二人朝夕相伴，眼底有温景，身侧有良人，纵然屋外霜风渐紧，庭中寒意森森，二人也从未感到寒凉。

这一日午后更是难得的好天色。连日阴冷褪去，云絮舒展，日光遍洒庭院，是格外舒心的光景。

二人闲来无事，同至园中花厅抚琴。花厅通透向阳，暖意轻柔。上官燕静坐琴前，纤指轻落弦上，琴声泠泠婉转，流淌在暖阳清风里。

楚南天膝上搁着龙吟琴，却未落指。他靠在椅背上，微阖双目，只听她弹。

上官燕弹的是《良宵引》。此曲她已练得极熟，指下从容，不疾不徐。泛音清越，如月落空潭；按音婉转，似风过竹梢。

待她奏至中段，楚南天正了正身子，双手落在身前的龙吟琴上——上官燕每走完一个乐句，气息将转未转之际，楚南天便点一枚泛音，清脆空灵，像溪面上忽然映出的一颗星。

上官燕的节奏偶有微滞，似在等楚南天的泛音落准；楚南天的泛音也偶有迟疑，似在等上官燕的按音走完。两人的乐声便似两条溪流刚汇到一处，水面激荡，未完全合拢。

上官燕又奏一遍，直接从中段起手，这回楚南天不再等她的按音收尾，而是提前半息将泛音点出，恰好落在她句尾的余韵上，与她的余韵叠在了一处。

泛音清越，按音沉厚，一高一低，像两只鸟一前一后掠过水面，翅尖几乎相触，却从不碰撞。

到第三遍时，两人都不再想“该轮到谁了”。上官燕的按音不再有任何急切，每一处吟猱都走得从容，像一个人在月下散步，不赶路，只是迈步。楚南天的泛音也不再追着她的句尾，而是与她的旋律并行——她是一条连绵不断的溪流，他便是闪耀在那溪流里的光。

有一处转调，按音忽然从低沉转为高亢，如溪水行至陡崖，将落未落。上官燕的按音到了崖边，楚南天的泛音恰好从崖底升起，两个声音在半空相遇，汇合在一处——像两条溪流在一处拐弯里自然而然地并到了一起，从此共赴一江。

那处转调过去之后，旋律重归平缓。上官燕的按音渐渐收柔，左手的吟猱放慢，每一个音都留了极长的余韵。楚南天的泛音也疏了下去，像月亮从云层后面一露一隐。

楚南天的最后一个泛音落在上官燕末音将尽未尽之时，与她的余韵融在一处，在花厅的暖光里慢慢散开。

日光斜斜漫过雕花窗棂，缓缓铺叠在青石地面与错落的木几之上。庭外寒风静敛，唯有几枝枯木疏影横斜，落在窗纸上，随微风轻轻晃曳。

楚南天安放好龙吟，起身坐到上官燕身侧，捧过上官燕的左手轻轻揉着，她的指尖微微泛红，是按弦按久了的痕迹。

上官燕道：“方才转调前那一句，我接得慢了些。”

“不是慢了。”楚南天想了想，道，“是你想等我一下。不必等的。你走你的，我自然跟得上。”

上官燕看了他一眼，他眉目清和，嘴角漾着笑意，她便也笑了。

楚南天还揉着她的左手，她便以右手拨弦，拨了几个散音，楚南天突然抬起左手，放在她的琴弦上。

上官燕转头，两人对视一息，楚南天左手指尖在九徽处轻轻按住，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上官燕便拨了一音——音是对的，但两个音之间隔了一道缝，像一句话中间多了个不必要的停顿。

“别等我，”楚南天道，“我跟着你走。”

上官燕沉了一息，开始拨弦，楚南天从她呼吸的变化里知道了她什么时候要拨，他感觉到了，手指便落了下去。

音出来了。清亮，干净，像一个人弹的。

上官燕没有停手，接着拨第二个音。楚南天的左手从九徽滑到十徽，吟了一下，收住。上官燕的右手换了一根弦，挑，声色稍亮。楚南天的左手跟着移到七徽，按住，等她的拨弦之后，做了一个极慢的猱。

那个猱做出来的时候，上官燕的呼吸停了一瞬——那个音太对了。她拨出的散音是骨架，他按出的走音是血肉，两者合在一处，竟比她一个人弹的丰盈了一倍不止。

几个音之后，两人都不再想了。她的右手自有分寸，该挑时挑，该勾时勾；他的左手随心而走，该吟时吟，该猱时猱。她管的是声，他管的是韵——声是筋骨，韵是魂魄。

到那处转调时，她的右手加重了力道，他的左手便知她要往高处走，手指先她半息移到了高徽位，等她的拨弦到了，他正好按在那里——像一个人提前替另一个人把门打开了。

末尾收束处，她的右手渐轻，最后一个音只用了指尖极薄的一挑。他的左手在她拨弦之后仍没有离开弦面，指尖在徽位上做了一个极长极细的吟——琴声在日色中流淌，分不清是谁的声、谁的韵，只觉得这花厅、这秋色、这午后，都被这琴声拢在了一处，成了一整个不必拆开的东西。

余韵久久回荡，久到窗外一片落叶从檐上飘下来，无声地落在阶前，才渐渐消隐。

拂烟从门房来，已在侧旁候了一会儿了，看二人都放下了抚琴的手，他才敢说话：“少爷，有客人到。”言罢呈上名刺。

只见竹骨纸面上写着几个清劲端雅的字：胡逸扬 偕夫人茹影。

楚南天接过，目光一凝，转向上官燕。上官燕也看到了——二人面上同时露出惊色。

是那位大名鼎鼎的胡公——胡逸扬？

楚南天霍然起身，道：“快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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