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他抬起头来，见她望着自己，便笑道：“我说，听妻一言，诸事周全。”

上官燕轻笑道：“你该听的不是我，是墨叶的话。”

“燕妹，”楚南天问道，“方才我练那个转腕的时候，确实牵到左臂了，你看出来了？”

“你腰脊的力接不上，剑尖抖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你原不该有那个抖。”

楚南天愣了一下，又忍不住笑了一声。

自这日起，楚南天便恢复了自行处理阁务的日常。上官燕有时坐在他身侧陪他，有时在廊下逗青鲤，有时去厨下找墨叶。

又过了三五日，墨叶来看伤势，终于点了头：“伤处已无碍了，再将养几日即可完全恢复。”

楚南天如获大赦，便问能不能练剑，墨叶转头看了上官燕一眼——仿佛她才是说了算的那个人。上官燕便道：“先用竹枝代替龙吟罢，不可太使力了。”

墨叶也道：“也不可久练，一炷香足矣。”

楚南天得了这句话，立时便去了竹林。

他不敢造次，只寻了一根青竹，从第一式“风起青萍”起手。竹枝轻，每一式都飘飘的，但剑意是对的——他的手腕转、腰脊送、肩背沉，每一下都走得干干净净。

到第六式时，他试着加了半分力，不疼。他又试着使到第八式，收势时左臂微微一颤，却也不如何难过。

他松了口气，将竹竿往地上一插，额上已沁出一层薄汗。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第八式往后今日莫要练了。”上官燕的声音从竹丛后传来。

楚南天笑道：“我只练到第八式。”

上官燕走过来，坐在竹椅上，怀中抱着青鲤。那猫儿已经胖得不像话。

“明日可以加到第十式。”她道，“第十二式再等两天。”

楚南天应了一声，走过来伸手抱青鲤。青鲤蹭进他怀里，鼻子拱了拱他的衣襟，嗅到他的手，便舔了起来。楚南天也由着它舔。

此后几日，楚南天便依着上官燕划定的进度练习。从第八式到第十式，从第十式到第十二式。他不争辩，也不偷练——上官燕说几式便几式，说停便停。

过了四日，他终于一口气推到第十二式，收势时，丹田里那股劲力自己往上涌了一涌。他忍了好一会儿，等那股劲退回去。

他回到冷吟馆时，上官燕正坐在窗下翻书。

“今日多使了半式。”他主动交代。

上官燕瞧了瞧他，问道：“伤处可有牵扯？”

楚南天挺直了身子，答道：“全无碍的。”

上官燕微微一笑，道：“那么明日换回龙吟罢。”

自楚南天换回龙吟剑，日子便又回到了从前的模样。他每日清晨去竹林练剑，白日或外出应酬，或在闲醉堂理事，睡前照例往西厢房跑一趟——有时带一把剥好的松子，有时带几块栗粉糕，有时是一小碗糖蒸酥酪——像怕上官燕饿着似的。

这一晚，他端着两块新做的木犀糕，走到西厢房门口，敲了两下，无人应答。推门看时，只见房中灯烛未点，青鲤在篮中酣睡，却不见上官燕。

他折回廊下，正撞见为霜。

“少爷找上官姑娘？”为霜道，“方才瞧见她往花坞去了，说是等昙花开。”

楚南天一怔。他从未见到那株昙花开过，今夜竟要开了么？

十月下旬，夜凉如水，月色清辉洒满小径。他拿着木犀糕寻到花坞，远远便瞧见上官燕坐在昙花架下的石阶上，仰头望着那花苞，素白的衫子在月光里像一抹淡烟。

他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

上官燕侧首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上，问：“什么？”

“木犀糕。厨房新做的。”说着递了过去。

上官燕拈起一块咬了一小口，甜丝丝的。她又拈了一块递给楚南天，楚南天摇头微笑道：“你吃。”

上官燕也不再让，就这么坐着，一面小口吃糕，一面等花开。

已近子时了。十月的夜风带着露水，凉意一层一层地渗上来，上官燕肩膀微微缩了缩。

楚南天看见了，默默解开外衫，想要披给她。

上官燕伸手止住他：“你也冷。”

楚南天道：“我不碍事。”

上官燕知他执拗，若再推辞，他定要举着衣裳僵持在夜风里。她想了想，索性往他身侧一靠，将他整条手臂连同外衫一并拽过来，裹住自己。

楚南天一怔，便懂了她的心意，将宽大衣襟往她身上拢紧，二人便这般坐在石阶上，共披一衫。

她靠在他肩窝里，咬着木犀糕，抬眼望花。昙花的苞片已微微绽开一线，露出一痕雪白，像是憋了许久的呼吸，终于要吐出来了。

楚南天的心思却全不在花上。

上官燕发间气息与他衣上熏香混在一处，丝丝缕缕钻入心脾。虽然隔着衣衫，她肌肤传来的融融暖意，仍烘得他心口发烫。他拢着袍角护着她，只觉这夜风、这花香、这身旁的温软，都是生平从未尝过的安稳幸事，又都是前所未有、无法抵挡的蚀骨诱惑。

楚南天极力自持，双拳暗暗攥紧，牙关微咬，将周身翻涌的气血强行压住，呼吸也放得极轻极慢，怕惊动了她，更怕惊动了自己心里那头正在撞笼子的兽。

克制到了极处，他的身子竟不受控地泛起一阵微颤。

上官燕正凝神看花——那些拢实的花瓣正一点点松了弧度，隐约透出其中柔嫩的瓣芯。她忽然觉出楚南天的异样，转头仰望他，想问：楚大哥，你冷么？

楚南天也低头看她，见她唇角粘着一粒桂花糖，细细碎碎的，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他伸出手，想替她拭去那粒糖。手指触到她面颊的一瞬，却顿在那里，竟移不开了。

停了一息，他俯下身去，吻住了她。

是一个很深很长的吻。长得似乎他们已经过完了一生，长得似乎没有任何东西能把他们分开。

不知过了多久，楚南天才抬起头来。

却见上官燕满面通红，心口起伏，一双眸子在月色里水光潋滟，似惊似嗔。

楚南天陡然惊醒，心下暗道：我做了什么？我为何不先问一问她？她若恼了，会不会从此离开……

他惶急不安，连呼吸都乱了章法。

正焦灼疑虑间，上官燕却突然伸手揽住他的脖颈，吻了回去。

是一个比方才更深更长的吻。

楚南天脑中轰然地一响，像琴弦被人拨到了极致，只觉世间万事万物尽数退去，只剩下怀中这一人。

他探手将她抱起，大步往东暖阁走去。

上官燕手里还拈着半块没吃完的木犀糕。

她抬起手，把那糕塞进了楚南天的嘴里。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花坞里，昙花无声绽到了极盛。

第二日清晨，上官燕醒来，转头见楚南天单臂支颐，在枕畔微笑着望她，也不知望了多久。

她微微一惊：“你在……做什么？”

楚南天微笑道：“我看你不够。”

上官燕心中一软，嘴上却道：“呆子。”

楚南天笑了一下，拉过她的手，十指交握，搁在自己心口上：“往后，你醒来的时候，我都在。”

上官燕鼻尖微微发酸，又甜得发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眼看他，微笑道：“那你再不许跟我抢木犀糕了。”

楚南天正要接话，却听为霜和剪梅在外叩门：“少爷！”

楚南天道：“进来说。”

“不知上官姑娘何处去了，床榻未动，屋内空的。”二人一面说一面转过屏风来，却见楚南天坐在榻边，榻帘未落，榻上靠里半坐的正是上官燕。

为霜脚下一顿，剪梅已低低 “呀”了一声，二人当即齐齐掩住唇角，眼底藏不住笑意。

还是为霜沉稳些，她拉了把剪梅衣袖，敛衽福道：“恭喜少爷，恭喜上官姑娘，往后咱们便称您少夫人了。”

剪梅性子直白嘴快，紧跟着屈膝一蹲，笑道：“恭喜少爷，恭喜少夫人！”

楚南天笑道：“你们嘴倒是甜。”

为霜忍着笑，低声道：“快走罢。”两人笑着退了出去，还不忘将门带拢。

上官燕面上那层绯红已蔓到了耳根，待二人关了门离去，便要起身下床。

楚南天握住她手，不重，却叫她一时挣不开。

上官燕道：“已交卯初，该去练功了。”

“今日歇一日。”他微笑着，“陪我。”

上官燕侧首，见他眸中满是温润笑意。她没有答话，但也没有挣开。

楚南天便笑了，将她拢在怀里，低头在她发间落了一个吻。

远处隐隐传来剪梅压着笑的声音，像是被为霜捂了嘴拖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穿过竹梢的沙沙声。

这一日，终究谁也没有去练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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