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我每日踏雪练剑，静坐录经。一到入夜，整座山便只剩我一人。雪大的时候，下山的路封住了，两三个月见不到人。除夕夜一个人煮一锅粥，吃完便睡了。”

楚南天听过这些事，可每回听，他心口都像被一块石头压着，沉得厉害。

胡逸扬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她。他看着灯影下上官燕的眉眼——她只是平平静静地说着，像是在陈述一件遥远的往事，可胡逸扬的心却慢慢沉了下去。

她这样的孩子，他见过了许多。忠臣的遗孤、烈士的后人、无辜遭难者留下的儿女——他们各有各的来历，却都过着或寄人篱下或颠沛流离的日子。他想起自己这些年送出去的那些孩子，有的东躲西藏，有的辗转漂泊，有的再也找不到了。

他放下茶盏，轻轻叹了一口气。

“当年我听到将军府的事时便在想，逃出来的两个孩子，怎样了。后来得知你们平安，我才放下心来。”

他望着上官燕，目光中是克制的疼惜，像是想说“你受苦了”，却知道这话说出来反倒轻了。

茹影在旁轻声道：“虽说是平安了，可苦也没少吃。”

“影儿说得是。”胡逸扬点了点头，“我和影儿奔走江湖，见惯了刀光剑影，可最教人牵挂的，还是你们这样的孩子——爹娘不在了，孤身一人，旁人只记得那桩惨案，谁还记得案后留下的那几条小命。”

他说到“你们”时，目光落在上官燕面上停了一息。

“这些年，我们已经尽量找到了一些流落的孩子，有的送去了可靠的旧友处，有的托付给了信得过的人家。可终究没有一个长久可靠的地方，能让这些孩子安安稳稳地住下来，不必再躲，不必再怕，可以像普通人家的孩子一般地长大。”

茹影在他身侧，轻轻叹了口气。

堂中静了片刻。

上官燕原以为，那桩往事就像一场雪崩——雪埋住了，化完了，地上什么都不剩。可胡逸扬记得。他不仅记得那桩惨案、不仅记得案后留下的那几条小命，他还记得要问她们怎样了。

她心里有些又热又闷的东西在涌动，涌到了喉间，却找不到合适的字眼。

她的目光落在西窗下的一张旧桐木琴上。那琴平日就摆在那里，逢宴客时偶有人抚，更多时候只是静静地搁着。

她轻轻起身，走到琴案前坐下。

楚南天随即明白了她的心意。他将手中茶盏轻轻搁回案上，没有出声，只是坐正了身子。

上官燕在琴弦上轻拂了一下，有几根弦音准偏了，她俯下身，探到琴轸处，缓缓拧动。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最后一根弦也校准了。她直起身，双手轻抬，停了一息，才落在弦上。

起手一记泛音，清疏、空旷，像一个人在空谷中唤了一声，没有回响。第二个音迟迟才接上来，两音之间隔了绵长的留白，像是在等什么人应答，又像是知道不会有人回应。

而后按音渐起。左手在弦上缓缓滑动，吟声绵长，带着极轻的颤，像一个人把脸埋在衣袖里，不出声，但肩膀在微微地动。

是《忆故人》。

胡逸扬端着茶盏的手悬了一瞬，随即无声无息地将茶盏搁下了。茹影转过头去，隔着半张厅的距离望着上官燕的侧影。

上官燕弹得并不算十分流畅。她的指法偶有生涩，有几处走弦时微微迟疑了一下，像是要停下来想一想。可偏偏是那些迟疑，让琴声有了一种更真实的分量——那不是一位琴师在演奏一支早已烂熟于心的曲子，而是笨拙的、赤诚的、一字一句都用了全力的诉说。像一封字迹歪扭的信，每一个字都是真心。

曲中有一段极长的走音，左手自九徽缓缓滑向七徽，弦上的余音被拉得很长，像是在一条很长的路上慢慢地走，路的尽头有一扇门，你推开它，里面却空无一人。

上官燕的指尖在弦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

不是悲伤了。或者说，不只是悲伤了。那琴声里有怀念，有追忆，还有一种不可言说的感激——像一个人走在漆黑的深夜里，忽然看见远处有人点了一盏灯。她不知道该怎样报答那盏灯，只能在黑暗中站定，遥遥地望一眼。

楚南天听得出，她曲中所忆的“故人”，不只是逝去的双亲——那些音韵里还有一点轻轻的暖意，像刚化开的冻土底下透上来的一丝地气。

胡逸扬望着窗边的上官燕，望着她烛光下的面容，望着她低垂的眉目，望着她在弦上游走的手指，眼睛在灯影里闪动了一下。

他明白了她为什么要弹这一曲。

她不会说“谢谢”，也不会说“我很感激”。她把那些东西看得太重了，重到说出口便觉得轻了。

所以她抚琴。

茹影的眼眶早已湿了。她没有去擦，任由那点湿意在灯影里亮着。她听得出来，这是一个从小失了爹娘的孩子，在灯下对着他们夫妇，把这些年攒下来的、说不出的话，一声一声全落进了琴音里。

曲尾最后一记泛音落下，清透绵长的余韵在兼乐堂梁间缓缓漾开，渐渐消散无踪。

堂中很安静。窗外池面上传来极轻的水声，不知是鱼跃还是风吹。

良久，胡逸扬轻轻道了一声：“好。”

他不是夸琴艺，他是在说——我们听见了。

上官燕站起身来，向胡逸扬和茹影微微一福，没有说话。她面上平静，只是眼尾有一层极薄的湿意，在灯光下亮了一亮，随即被她垂下的睫毛遮住了。

茹影走过去，轻轻握住了她的手，牵她回到长案旁，坐定了。

楚南天的手伸过来，在上官燕的手背上轻轻覆了覆。没有用力，也没有多留，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停了片刻，便收了回去。

茹影的目光追着楚南天的手走了一程，面上便露出笑意。

“好在——”她微笑道，“燕丫头而今也算是有个可以踏实落脚的地方了。”

上官燕微微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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