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茹影望着上官燕，等她那一怔慢慢落定了，才续道：“我身子不好，这些年跟着逸扬东奔西走，什么日子都过过。日子苦不怕，怕的是身边那个人心里没有你。”她顿了一顿，仍微笑着，“少堂主待你，是用了心的。”

楚南天正端着茶盏要喝，闻言耳根一红：“胡夫人……”

茹影向他摆了摆手，笑道：“让我说完。”

她转向上官燕，将她的手拢在掌心里，语气温和却郑重：“燕丫头，你和少堂主，好好在一起。”

她说这句话时，目光里带着一种温厚的了然，像一个人看见了什么自己盼了很久终于看见的东西。

上官燕浅浅地笑了一下，向茹影点了点头。

炭火在铜盆里渐渐矮了下去，几缕暗红的光在灰烬间明明灭灭。兼乐堂高大空阔，冷气从窗棂的缝隙里一丝一丝地渗进来，方才酒意带出的那点暖意散得差不多了。

茹影咳得频繁了些，胡逸扬便向楚南天道：“这里地方大，此刻有些凉了。”

楚南天连忙起身：“闲醉堂暖和许多，二位若不嫌弃，移到那边坐坐？”茹影点了点头。

四人起身离了兼乐堂，沿着回廊慢慢往回走。迟迟廊的羊角灯凝着温润微光。夜风从池面上吹过来，比方才更凉了几分。

回到闲醉堂，推门进去，一股暖意迎面扑来——地龙烧着，热气从脚底升上来，将屋里的寒气都逼了出去。

四人在楚南天和上官燕日常用膳的西次间重新落座，这回坐得比方才近些——四人围案而坐，手边是茶盏，膝下是炭盆，比兼乐堂那张临窗长案多了几分围炉夜话的意味。

茶过两巡，胡逸扬望了望坐在对面的上官燕，见她面色平和，方道：“上官姑娘，有一桩事，我犹豫了许久，不知当不当问。你若不记得，或不便说，便不必答，权当我没有问过。”

上官燕微微一怔，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胡逸扬缓缓言道：“当年将军府城破——将军府不是寻常的城池，你要知道，上官将军领兵多年，从未被人攻破过城门。可那一夜，敌军几乎毫无阻滞地破了城。”

他停了一停，缓缓续道：“胡某这些年一直在想，其中会不会有别的缘故。”

上官燕的手有些不稳了，她将茶盏搁回了案上。

胡逸扬也搁下茶盏，道：“早年在西域走动时，我便听闻过一些说法。有人说那一战是敌军探得将军行踪，有人说是城防部署遭到了泄漏。说法不一，但有一个共同处：他们都提到将军府出事之前，有人撤走了城外布防的兵力。这不是敌军能做到的事。”

上官燕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但她的面上没有表情——不是刻意掩藏，是她把那天的事压得太深了，深到已经做不出对应的表情了。

胡逸扬见她还坐得住，才续道：“我已查了许多年，我翻过当年的卷宗，也寻访过一些旧人，只是事隔多年，查到的线索有限。但我始终觉得，这件事不该就这样不了了之。”

他停了片刻，而后道：“若果真有人出卖了将军，我想找出他。”

堂中安静了。

楚南天坐在上官燕身侧，看到她放在桌上的手上——手攥紧了，微微颤抖。他知道她在想什么——或者说，他知道她不肯去想什么。

那是她的梦魇。

她已经不知道多少次从那些景象中惊醒了，然后躺在黑暗里，等心跳慢下来。那些事，她一个人扛了十一年。他心疼她，不是心疼她受过苦，是心疼她把苦咽得那样干净，干净到旁人连心疼都找不到缝插进去。

此刻胡逸扬要问的，正是那些她咽下去的东西。

楚南天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刚想开口说什么——或许是替她挡一挡，或许是说她不便回忆——上官燕却先他一步开了口。

“胡公想问什么？”她的声音有些涩，但没有颤抖。

她偏过头看了楚南天一眼。那一眼很短，楚南天却懂了——她在告诉他：我可以。

胡逸扬的目光在上官燕面上停了片刻。他看得出这孩子在强撑——不，不是强撑，是一个人把一样东西压在很深的地方，明知翻出来会疼，却还是点了头。她不是不怕疼，是觉得有些事比疼更要紧。

他点了点头，语气比方才更轻了一些：“那一夜，你还记得什么？”

上官燕沉默了很久后，终于开口。

“那一夜……原本格外安静。”她顿了一顿，像是在鼓足勇气，回到那个梦魇中。

“我和鸿儿睡在父母卧房的隔壁。半夜——不知道是什么时辰——我被惊醒了。先是喊杀声，很远。然后是箭矢的破空声，和兵器撞在一起的声音。我从床上坐起来，鸿儿还在睡。我走到门口想要出去看时，母亲来了。”

“她的外衣只是披着，快步走过来，把鸿儿抱起，然后把我们两个都搂住了。她搂得很紧——比平时紧很多。”

“我看见外头火在烧，是从东边烧起来的，噼噼啪啪，和喊声、马蹄声、兵器碰撞声混在一起。”她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侧耳听什么，“父亲很快也来了，他手里提着剑，但没有披甲。他弯下腰，在母亲耳边说了一句话。”

“我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声音太低了，我只感觉到，母亲搂着我们的手臂忽然收紧了一下。”

胡逸扬的目光微微沉了下去。将军猝不及防，连甲都来不及穿——这说明敌军来得极快。可若是敌军长途奔袭，哨探早当预警。除非哨探被杀或被撤，城外没了眼睛。这不会是巧合。

“然后父亲转身出去了，没有回头。大哥和大姐跟在后面，大哥腰间挂着剑，大姐一手拿着弓，一手拎着箭袋，他俩也没有披甲。我喊了一声姐姐，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便走了。”

“他们朝东门去了。”

胡逸扬微微蹙眉，打断她问道：“是去东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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