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胡逸扬在马背上略略俯身，对楚南天和上官燕道：“若有什么事要找我们，不必满天下打听，去寻叶大掌柜便是——他多半知道我们在哪里。”

楚南天拱手道：“晚辈记下了。”

胡逸扬直起身，拨转马头，马蹄踏上清晨的山道，拐过一个弯，两人的身影隐没进晨雾与树影之间。

上官燕站在原地，望着二人离去的那条山路，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空了一块。昨夜胡逸扬和茹影在的时候，她有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感觉——那种感觉从胡逸扬望向她的目光里来，从茹影握住她的手里来。

如今他们走了，她才知道那块空缺是什么。

是父母。

是九岁以前她在将军府里拥有的、后来再也没得到过的东西。胡逸扬望她的方式像父亲，茹影握她的手像母亲。他们只坐了一夜，便填补了她心里一个空了十一年的洞。

可恰恰因为填上了，她才真切地知道那个洞有多深。

楚南天在旁看着她的侧脸，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搁在身侧的手。她没有转头看他，只是慢慢收拢了手指，回握住他。

胡逸扬夫妇走后，上官燕似乎看不出有什么异常。白日间，她练剑、翻书、与楚南天商议阁务，神态都如常，只是吃得少了些。墨叶问她可是不合口味，她只说不饿。

变故发生在夜里。

楚南天在睡梦中察觉到上官燕的呼吸变了——又浅又急，像一只被追赶的兔子在拼命奔逃。睡在她脚边的青鲤也感受到了她的变化，不安地站起身，纵身跃下床榻。

楚南天点亮灯火，看见上官燕侧卧着，身体绷得很紧，眉头紧紧蹙着，睫毛剧烈地颤动，手在被子底下攥成拳头，额上沁出细密的薄汗。她的嘴唇轻轻翕动，像在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楚南天的心猛地一缩，低声唤她：“燕妹。”

上官燕没有醒，呼吸更急了，身体开始微微发抖，而后发出了一声极低的、含混的呜咽——像个九岁的孩子在黑暗里喊了一声“娘”。

“燕妹！”他又唤了一声。

上官燕醒了，目光涣散茫然，心口剧烈起伏，呼吸又急又浅，像溺水的人刚被捞上来。

楚南天握住她手，只觉她肌肤冰凉，满是冷汗。

隔了几息，她的视线才落定在他面上，认出了他。

她没有出声，也没有哭，只是重新闭上眼，等待自己的心跳缓下来、身体软下来。

那一夜，两人都没有再睡。

第二夜，情形更重了。

上官燕入睡不到半个时辰便开始发抖。楚南天几乎是看着她从安眠滑入梦魇的。她呼吸急促，手伸向枕边，像在摸什么东西——剑，楚南天想，她在摸剑。接着她整个人绷了起来，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背后按住了脊梁。青鲤又跑了。

他再次将她唤醒，却见她目光比昨夜更空，失神的时辰也更长了——足有七八息，她的目光才从九岁的大火里收回来，落在此间的暗夜中。

又是一个两人都无眠的通宵。

天一亮，楚南天便去寻墨叶，墨叶赶来，为上官燕诊脉。

诊了片刻，她向上官燕温声道：“少夫人连日不曾安眠，心气耗散，神不守舍。我先煎一剂安神汤，今夜服了，或能助少夫人入睡。”

上官燕点了点头。

随后墨叶给了楚南天一个眼神，两人走到院中。

墨叶压低了声音道：“少主，少夫人的脉象较之先前差了不少。左寸虚散无力，乃是心神浮越之象——这不只是寻常失眠，是惊悸作祟。”

楚南天点了点头，语声沉哑：“三夜了，每夜惊醒，醒后便再睡不着。现下连睡都不敢睡了。”

墨叶沉吟片刻，道：“安神汤能助她入睡，可入了梦之后的事，药管不了。梦魇一起，她的心神便会被拽回从前的地方去。”

楚南天问：“那该如何是好？”

墨叶看了他一眼，语气温和坦率：“得靠少主您。”

楚南天微微一怔。

“少夫人惊醒时，最怕的是身边无人——她梦里是孤身一人，醒过来若还是孤身一人，那梦里的恐惧便落了实处，越发消不去。”墨叶道，“可若她梦魇时，身边有人唤她、让她知道已经离开了那个地方——过得几日，她便会慢慢好起来。”

她停了一下，又道：“唤醒时莫要突然用力碰她——她武功高，睡梦中本能反击，伤着您倒无妨，吓着她反倒更糟。先出声唤，再轻触手背，让她自己醒来。醒了之后，千万莫问她梦见了什么。”

楚南天凝神静听，一一记下。

当夜，墨叶送来了安神汤。上官燕端起来闻了闻——微苦，带着酸枣仁特有的涩味。她皱了皱眉，还是一饮而尽。

墨叶接过空碗，望了楚南天一眼，退了出去。

楚南天替上官燕拭了唇角，扶她躺下，自己在她身侧，一手虚虚搭在她手背上，像是随时准备拉她一把。

“你不必守着我。”上官燕道。

“我睡不着，陪你躺躺。”楚南天道。

上官燕没有再说话，药力将她一点一点拽入睡眠。

楚南天没有睡。他听着她的呼吸，感觉着她手背上的温度。

约莫过了一个半时辰，她的呼吸又开始变了。

先是微微一滞。然后变浅，变急。她的手背在他掌心下绷紧了，像一根弦被慢慢拉满。

楚南天立时低声唤她：“燕妹。”一面唤着，一面轻轻地摩挲她的手背。

她的手指猛地攥紧——像溺水的人攥住了绳索。他感觉到她在挣扎，在往他的方向挣扎。他又唤了一声，她睁开了眼。

楚南天将她拢过来抱紧：“燕妹，你现在在文殊小筑。”

上官燕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们在后院，冷吟馆，东暖阁。”

他停了一停，三四息——刚好够她追上他的节奏。

“窗外是竹林。你听——”

夜风从北面吹过来，掠过竹林梢头，几百竿淡竹一齐沙沙地响。那声音隔着窗纸传进来，细密、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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