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上官燕顿了一顿，似乎在记忆里确认了一下。“是东门。我不知道敌军为什么能从那里进来，可他们就是进来了。”

胡逸扬知道，将军府的城池坐北朝南，只有两个门，南门是正门，平日进出、向西应敌皆走南门。东门小而窄，是辎重后勤走的，平日只开半扇，守军也不过两棚人。敌军若从东门攻入，意味着他们知道南门防备森严，专挑了薄弱处下手。

看他点点头，上官燕才续道：“敌人像是认得路的，他们闯进来，先烧了——”她停下来想了一想，“——应该是粮仓，又拆了兵器库。而后有一队去往南门去了，还有一队就在城内杀。城内只有父亲的亲兵和府中卫队，大军平日都在南门外扎营。”

“火烧得近了，母亲替我和鸿儿穿好衣裳，把外衣系紧了，带着我们往前院去。”

她的语气越来越淡。楚南天感到，她像是把自己抽出来了，变成一个很远的、旁观的人，好让自己能继续说下去。

“从内院到议事堂要穿过正堂的抄手游廊，廊上有人在跑，有亲兵，有传令的，也有家眷。有人提着刀从我们身边过去，有人搬着箱笼。鸿儿害怕了，拽着母亲的手不肯走，母亲便把她抱起来，另一只手牵着我。”

“到了议事堂，母亲让我们进屋，她自己站在门口，像是要挡住什么。议事堂的月台很开阔，风比内院大，院子里还有人喊着什么——我听不太清。”

“外城的火光越来越大，把半边天都映红了。不知过了多久，有几个护卫队的人骑马回来。他们到了仪门前，下了马，他们身上有很多血，还有的衣裳也被烧焦了。”

“母亲带着我和鸿儿迎到台阶前，卫队的人扑跪在母亲面前说话，我躲在母亲身后，只听见他们说——东门失守，未能护住主帅……”

她滞了一息，像瓷碗上裂了一道纹。

“他们还带回了……父亲的剑……”

她停下来。

闲醉堂里没有一个人动，也没有一个人出声。楚南天的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着，闷得他难以喘息。胡逸扬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没有喝，也没有放下。茹影的手覆在上官燕的手背上，早已覆上去了，上官燕却像是没有感觉到。

“母亲好像……没有哭。”

“她把自己的发钗戴在鸿儿头上，又解下自己颈上的玉佩，系在我颈上。然后她抬头，对那几个护卫说——带她们走。”

楚南天心口一热，他感到自己颈上系着的那枚白梅玉佩在微微颤抖。

“鸿儿一直在哭，母亲把她抱起来，放到马上，把我也抱起来，扶到另一匹马上。”

“马冲出去的时候，我回头，看见母亲站在那里，拾起了父亲的剑——”

她没有说完。她的声音彻底断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承受不住，在灯影里悄然断裂。

随即，她的肩头开始猛烈地颤抖，整个人像一株被风吹折了的树——从肩胛到脊背，一寸一寸地塌了下去。

茹影立时伸手将她拢了过去，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她的手掌在上官燕背上一遍一遍地抚着，像很久以前她母亲做过的那样。

楚南天坐在旁边，握住她冰冷颤抖的双手，竭力想用自己掌心的温度温暖她。

胡逸扬望着上官燕，眼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痛惜。他行走江湖数十载，见惯沙场白骨、人间离散，可此刻望着上官燕近乎破碎的模样，只觉这孩子这些年扛下的孤寂与悲苦，重得常人难以承受。

他没有再问。不能再问了。

等上官燕的呼吸匀了一些，他才极轻地开口。

“燕丫头，你今日所言，非常有用。”他道，“辛苦你了。”

翌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文殊小筑的仆役便已起身洒扫。桂树上的露水还未干透，秋风一过，便簌簌落下几滴来。

胡逸扬与茹影歇在闲醉堂东侧的客房里。

楚南天卯正二刻便到了，他在门外站定，轻叩门框：“胡公，胡夫人，昨夜歇得可好？”

胡逸扬笑道：“好。这园子清静，比客栈强多了。”

茹影也点了点头，却没多寒暄，只问道：“燕丫头怎么样？”

楚南天微微一顿，道：“还在歇着。昨夜她……”

他没有说下去，但胡逸扬和茹影都明白。

茹影叹了口气，轻声道：“那些事压了十一年，头一回翻出来，身子吃得消才怪。”

三人正说着话，忽听廊外极轻脚步声，上官燕已来到门口。

她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像昨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但三人都看得出，她眼底有一层极薄的青灰色，是整夜不曾深眠的痕迹。

她进了门，向胡逸扬和茹影敛衽一福：“胡公，茹姐姐。”

茹影走上前去，握住她的手：“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上官燕道：“醒了便睡不着了。”

胡逸扬看着她，没有刻意露出心疼的神色，只是听似随意地说：“燕丫头，那些事，我会去查，你不必再多想，只管过你的日子。”

茹影道：“你这几日怕是睡不安稳了。让青木阁送些安神的药过来，比你硬扛着强。”

上官燕点了点头。

胡逸扬转向楚南天，语气颇有些郑重：“少堂主，你和燕丫头，日后有何打算？”

楚南天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转头望了一眼上官燕，便向胡逸扬道：“晚辈与燕妹已议定，待家母挑定了日子，便回洛阳正式完婚。届时定当修书恭请胡公与夫人前来观礼。”

胡逸扬闻言，面上露出了真切的、欣慰的笑意。

茹影也笑了：“少堂主，你记好了，我们可是燕丫头的娘家人。”

胡逸扬点了点头，也道：“我和影儿一定到。”

四人走到了院门口，拂烟已经将二人的行囊系在马背上。

胡逸扬先扶茹影落鞍坐稳，自己才翻身上马。晨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将两个人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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