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上官燕的呼吸慢了半拍——竹叶的沙沙声替她打了一个拍子，她的呼吸不知不觉地跟了上去。

楚南天感觉到她不再像方才那样绷着了。

他继续不急不缓地说。

“今日风大。你练剑的时候，剑尖带落了一片竹叶，落在你肩上了。你当时没发觉，回来才瞧见。”

这是真的。上官燕的手指松了一点。

“院子里的白梅还没到花期。枝干光着，瘦瘦的几根，横在那里。”

“梅树旁边是灵山石。你说那块石头‘如云浮空’，你头一回来的时候说的，我记着。”

这些也是真的。上官燕的呼吸又匀了一些。

楚南天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上官燕的手。

“佛堂窗台上那枝花，影子映在窗纸上，像画。”

他说到这里，停了很久。

他听见她的呼吸终于变匀了。浅而长，带着一点放松后特有的绵软。她的身子也松了。

她没有睡着，她的手指搭在他的手心里，偶尔动一下，像在确认他还在。但她闭上了眼。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不动。屋内很暗，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月色，照着帐顶。

过了不知多久，上官燕的手指忽然动了，她将自己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与他的掌心合在一起，十指交扣。

她没有睁眼。

“楚大哥。”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嗯，我在。”

“青鲤呢？”

楚南天侧耳听了听，墙角传来极轻的呼吸声。“在床底下。”

“明日给它煮小鱼。”

“嗯。”

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屋外竹林仍在响，沙沙沙沙，像一场没有尽头的低语。

上官燕的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深。

过了许久，楚南天低下头去看她。她睡着了，真的睡着了。

青鲤跳上床来，在上官燕膝弯旁转了个圈，踩了几踩，蜷下了，脊背靠在她小腿上，呼噜声细细碎碎的，像一台小小的纺车在转。

楚南天将自己的手从她掌心里极轻地抽出来——她没有醒——他将被子拉到她肩头，又替她拢了拢被角。

然后他在黑暗中躺下来，闭上了眼。

那之后，楚南天再没有比上官燕更早睡着过。

他每晚都面向上官燕侧躺着，她的呼吸节奏变了，他会知道；她手指动了，他会知道；她的眉头皱起来，他会知道。她的手一攥紧，他的手就覆上去。她呼吸一快，他就在黑暗里低声唤她：“燕妹。”

每一次她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都是他——一个近在咫尺的、温热的、望着她的人。她的手从来不会摸空。

第三夜，她在梦里喊了一声。楚南天的手刚覆上去，她便醒了。她没有说话，只往他怀里靠了靠，便又闭上了眼。

第四夜，他感到她的呼吸乱了一阵，正要唤她，她却自己缓缓平复了下来，然后她的呼吸重新匀净了。

第五夜，她没有再做梦。

楚南天却仍然醒着，守了她一夜。他侧躺着，听她的呼吸。她睡得很沉，比前几日都沉，像深潭里的水，不起波澜。

他望着她的侧脸。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着她的眉眼。他伸出手，替她拢了拢鬓边的碎发。手指碰到她的耳廓时，她的耳朵微微动了动，像一只猫在睡梦中被碰了一下。

楚南天笑了一下。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棂推开一条缝。晨风涌进来，凉丝丝的。远处的池面上浮着一层薄雾，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

第六夜，她又梦了。

这一回不是火光，不是喊杀声，她似是哽咽般地颤抖了一下，楚南天立刻握住了她的手，还没来得及唤她，她的眼睛已经睁开了。

这一次她的目光不空，她看着他的双眸——

“楚大哥，”她道，“我梦见你不见了。”

慢慢地，她的眼眶漫上一层水光，但没有坠下。

楚南天的心头陡然一震——那些梦魇是旧伤，疼的是过去；而今天这一句，怕的是将来。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将她揽在怀里，让她的耳朵贴在自己胸口。

“听。”他道，“我的心跳。你听。”

上官燕贴着他的胸膛，听见那一下一下的搏动——沉稳、有力。她靠着他，听着，呼吸一点一点地慢下去。

那一夜她没有再醒。

楚南天却没有睡。他揽着她，望着帐顶的暗影。她说“你不见了”，这几个字在他心里翻来覆去地转。

她过往生命里每一个重要的人，都从她眼前消失了。如今她在梦里，连他也不见了——这是她此刻最深的恐惧。

他不会不见了。但他没有说。他说多少遍“我不会不见了”，都不如这一夜一夜地守着她、一夜一夜地握住她的手来得重。

他垂眸，轻轻吻了吻她乌黑的发顶，掌心依旧稳稳扣着她的手，分毫未松。

七日之后，她的梦魇少了，有时可以一夜无梦。

楚南天熬得眼底泛青，白日里批阅文书时脑子偶尔会空一瞬。但他不再像前几日那样紧绷了。有一夜他听着身侧她呼吸匀净，连日紧绷的心弦也稍稍松缓下来。

又过了两日，她在入睡前轻声对他说：“你别不睡。你要是累倒了，我又会梦到失去你。”

他愣了一下。

“好。”他道。

那一夜他确实睡了。

天快亮时，上官燕醒了。不是惊醒，是自然苏醒。她睁开眼，看见楚南天近在咫尺的面容，抬起手，在他眉上轻轻抚了一下。

墨叶这几日每日来看上官燕的脉象。第十日诊完脉，她点了点头，向楚南天道：“好多了。左寸较前几日收敛不少，脉势也添了几分力气。心神渐渐归位，再静养几日便无大碍。”

楚南天道了谢。出得门来，墨叶又低声说了一句：“少主这几日也清减不少。夜间守着少夫人，白日还要理事，您也得顾着自己的身子。”

楚南天笑了笑，并未言语。

方庭风到文殊小筑那日，正赶上落雨。

他是从洛阳快马赶来的，到文殊小筑的门楼前，猛地一勒缰绳，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他已翻身下马，将缰绳往跑出来的门房手里一塞，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师哥！”他还没进门就唤了起来，“师哥！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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