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未时三刻，文殊小筑的院门被拍得山响。门房开门时，来人已经站不住了，一手撑着门框，一手按着大腿外侧，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把裤管染成了深褐色。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少堂主在不在？郭苍山那边出事了——”

楚南天正在闲醉堂回信，听见动静已起身出来。他快步走到门口，将来人扶住，见他面色惨白、腿上伤口不浅，便遣拂烟去唤墨叶来。

方庭风和上官燕闻声也出来了，楚南天将那人接到廊下坐了，墨叶已经提着药箱赶来，剪开裤管替他清洗包扎。楚南天等他喘匀了气，才温声道：“慢慢说，怎么回事。”

那人喘了几口气，断断续续说完了——天风阁有一队货往南走，经过郭苍山时遭到抢劫，五六个押货执事全数被扣。对方放话让楚南天亲自去谈。

楚南天问道：“这批货谁带的队？”

那人答道：“金陵分舵陈敬堂副舵主的儿子，陈福生。”

陈福生——若是他在山里折了，陈敬堂那边刚安抚好的局面又要生出裂痕来。楚南天对方庭风道：“三弟，你跟我走一趟。”方庭风点点头。

楚南天又对上官燕道：“燕妹，你莫随我劳顿奔波了，我同三弟去，你在家好生歇着。”

上官燕问道：“这条路是新走的？”

楚南天摇了摇头：“走了多年了，商队往来一直太平，这是头一次在郭苍山出事。”

上官燕想了一想，又向报信那人问道：“对方是流寇还是土寇？”

那人道：“对方自称是雷家寨的，应是当地的山匪。”

上官燕陷入了沉思。

楚南天怕她太担心，宽慰道：“山匪扣人，大抵是想要些赎金，我尽量用银钱了结，你莫担心。”

上官燕问：“若他们不要赎金呢？”

楚南天怔了一下：“不要赎金，他们要什么？”

上官燕没有答。她望着他，片刻才道：“你先去。若是谈不拢，使人送信回来。”

楚南天点点头：“先谈。谈不拢再想办法。”

方庭风站在一旁，觉得上官燕未免想得太多了些。土匪绑人，不要银子要什么。他耐着性子等她一句句问完，才道：“上官姑娘放心，师哥带了银票去，把陈福生他们赎回来便是。最多就是谈谈价钱。”

上官燕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道：“那你们多小心。”

楚南天点了点头，方庭风已经转身去取剑收行李了。

楚南天和方庭风带着几个弟子赶到郭苍山脚下时，天已经暗了。山势陡峭，只有一条羊肠小道蜿蜒而上，两侧都是灌木和碎石。

方庭风蹲下看了看地上的马蹄印和脚印：“师哥，这地方不好走，他们选这里落脚，怕是易守难攻。”楚南天没有说话，只是勒住马望着山口处那几盏昏黄的灯笼，片刻后说：“走。”

匪寨在半山腰的一处开阔地上，石墙木栅，约莫一人半高。寨墙上插着火把，有人影来回走动。

楚南天一行人还没望见寨门时，雷家寨的人早就看见他们了，有人跑进去通报。等他们来到寨门前时，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正等在那里。

他膀阔腰圆，腰间别着一柄鬼头刀，身后跟着十来个人，手里都提着家伙。他上下打量了楚南天一番，问道：“天风阁少堂主？”

楚南天拱手道：“正是。在下楚南天，敢问当家的贵姓？”那汉子道：“姓雷。”语气平淡，既没有欢迎，也没有敌意，像是看一个迟早要来的人终于来了，“进来说话。”

楚南天和方庭风进了寨子，其他弟子都被留在门外。

楚南天二人被引到一间略宽敞的石屋里，屋里点着油灯，四面墙上挂着兽皮和兵器。

雷寨主也不拐弯抹角，往主位上一坐：“楚少堂主，你的人在我这里，吃得好住得好，没受委屈。”他看了楚南天一眼，“我不为难你，你替我做一件事，我放人。”

楚南天道：“雷当家的请讲。”

雷寨主才叙说了原委：他原不是匪，三年前雷家村一百七十亩水田被隔壁村的赵家串通县衙强占了，衙门的人把状子压在案底不看。他告状无门，才带着乡亲们上了山，劫富济贫，活命存身。

他扣天风阁的人，是因为他听说前些日子永嘉豪绅仗着与知府的关系，将天风阁的船扣下勒索，天风阁少堂主楚南天直接与知府勾兑，很快便谈妥了解决方案，因此他们想让楚南天替他给知府递状子。

楚南天沉默了。他在路上想过的那些话——赎金多少、怎么还价、怎么放人——全都用不上了。

对方不要钱，要的是天风阁替他出头。

但天风阁绝不能插手地方官民讼事，一旦这样做了，便可能会落得勾结山民对抗官府的罪名，整阁上下都要受牵连。可若不答应，人质在对方手里，他总不能翻脸硬抢。

方庭风站在楚南天身后，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他看见师哥的背脊瞬间绷紧了。他了解师哥，那是他在反复斟酌措辞、却怎么都找不到两全之法时会有的反应。

楚南天和方庭风走后，上官燕第二日等了一整日，前方没有消息回来。傍晚时她又去了一趟院门口，拂烟说没有信。

第三日清晨，天还没亮透，上官燕就整顿了行装，戴上面纱，将玉燕剑挂在腰间，又取了几张银票叠好收入怀中，牵马出了院门。

为霜追上来问：“少夫人哪里去？”

“郭苍山。”她翻身上马。

为霜还想再问，她已经拨转马头策马而去了。

她先走官道到天台，而后便寻了条绕山的野路，沿途有猎户、有樵夫、有走山货的商贩，她在每一个路过的村落外勒马问一句：“郭苍山那边的雷家寨，你可知道？”

一个扛着柴刀的老樵夫告诉她：“那地方原不是匪寨，是雷家村的人。三年前他们村的田被人占了，告状无门才上了山。”上官燕道了谢，拨马继续走。

又一个走山货的商贩告诉她：“他们倒也讲规矩，只劫大商队的货，从不伤人命。”

上官燕一路走一路问，到了郭苍山脚下时，天已经暗了。她翻身下马，将马拴在山脚的树丛中，跟着一个采药人，沿一条小路向山上摸去。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