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楚南天和雷寨主僵持了两日。

两日里楚南天没有合过眼，他站在匪寨外面那顶临时搭起来的营帐里，苦苦思索解决方案。

方庭风在第三日傍晚掀帘进来，看见楚南天凝眉坐在灯下，手里那盏茶已经凉透了。方庭风迟疑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师哥，不行就动手罢，有你我二人在，收拾他们不在话下，咱们趁着夜色攻进去——”

“万不得已不能强攻，”楚南天截断他，“咱们进寨时我便看过了，他们这寨子依山而建，山道都布了鹿角绊木，寨墙虽不算高，墙头上却堆着沙土石块，两侧坡顶还码了不少滚木。一旦动起手，山道狭窄避无可避。对方情急之下拿人质要挟，咱们投鼠忌器，反倒落了下风。”

方庭风听完楚南天的分析，清楚师哥说得半点不错，胸中那股急于冲杀的意气慢慢沉了下去，一时默然不语。

第四日一大早，方庭风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巡夜的弟子进帐来报：“三爷！有人闯进寨子了——”方庭风一个翻身坐起来，提了剑冲出去。

只见一个身影从后山的山路上走下来。白衣素袂，戴着面纱，手里提着一柄剑，剑未出鞘。晨雾在她身后浮着，将她的轮廓晕成一道淡淡的影子，像一幅尚未干透的水墨。

方庭风愣住了：“上官姑娘？”

上官燕从寨子后面的山坡上走下来，衣摆沾了几片草叶，鞋上沾了露水，面上戴着纱，看不清神色，步态却从容如常，像是走了一趟晨起散步的路。

后山的路方庭风早探过了，至少有一明一暗两个哨卡，还有一个瞭望台，沿途多是埋了竹尖的陷坑。他不知道上官燕是怎么悄无声息闯过这些的。

雷寨主是从床榻上直接冲出来的，他冲到院中时，院子里已经站了一个看不清面貌的白衣女子。

雷寨主打量了一下她，问道：“你是什么人？”

不及上官燕答话，他扫了一眼后山，面上显是极为震动：“你……你是从后山来的？”

后山他布下的重重哨卡居然对她没有丝毫作用。他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不想在这样一个女子面前示弱，只想先将这不速之客制住再说，当下拔刀便砍。

方庭风冲过去，他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但上官燕更快，方庭风只看见一道白光从她剑鞘里飞出来，贴着雷寨主的刀身滑了过去，滑到刀柄处，上官燕手腕一翻——只听“叮”的一声脆响，鬼头刀从刀颈处断成两截，刀头哐啷一声落在石板上，弹了两弹。

上官燕的剑尖停在雷寨主喉前半寸，没有刺进去。雷寨主僵住了，整个院子都静了，没有一个人敢动。

不料，上官燕停了几息之后，却收了剑。

她归鞘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等雷寨主回过神来。而后她退后了一步，言道：“我不是来打架的。”

雷寨主盯着她，面色铁青。他的手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像是没有反应过来刀已经断了。

“雷当家的，你的事我知道一些。”上官燕道，“雷家村的水田被占，告状无门，你才带人上了山。”

雷寨主怔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你要天风阁替你递状子，可你想过没有——状子递上去，知府压下不看，你怎么办？再扣一批商队人质，再求人递状？三年了，你困在这座山里，可曾见过一桩冤屈能凭劫持旁人换来公道？”

雷寨主的脸色变了。

上官燕的语气还是那样：“你扣人，是因为你觉得世间无人愿意听你诉苦。可一旦动了劫持客商的心思，旁人只会把你归为悍匪，你心底的委屈，便再也无人愿意分辨。”

上官燕环顾了一圈院子。她看见了角落里几个妇人抱着孩子蹲着，孩童的眼睛大大的，怯生生地望着她。

“你要的不是有人替你递一纸状子，而是一条安稳的活路。”上官燕把目光收回来，放到雷寨主面上，“天风阁在浙南有几条常年往来的商路，最缺熟悉深山地形、能防备野兽和劫匪的向导护卫。你的族人久居山林，熟知各处险道，天风阁可以正式雇佣你们，按劳付酬，定下合约，按月结算工钱。”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你不靠劫掠商队活命，官府便抓不到治罪的把柄；天风阁以商事合作相待，也落不下勾结流民对抗官府的口实，两边都能安稳度日。”

雷寨主半天没说话。他看了看地上那截断刀，又看了看她，晨风轻轻拂动她的面纱，面纱后的目光似是极为沉静。

他想起这个女人孤身从后山闯寨，又一剑截断自己的刀，武艺自是高强，可她却不曾伤他寨中一人；又想起她此刻道出的这条路子，是自己困守三年、绞尽脑汁也没想出来的折中之法。

“你说的算数？”他问。

上官燕轻轻笑了一下：“我说的不算，但他说了算——”她转头向院子另一侧的檐下看了一眼，楚南天正立在那里。

楚南天方才静静立在檐下，全程不曾插一句嘴，只默默看着上官燕周旋一切。此刻他走到她身边，一同面向雷寨主道：“我说了算。你放人，我留几个弟兄细谈雇工章程。”

雷寨主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当日，天风阁的人质尽数放还，被扣货物也完整归还。雷寨主的族人主动帮忙把货物搬下山，雷寨主亲自送到山门，伫立许久，无言相送。

下山的时候，方庭风按捺不住，问上官燕：“上官姑娘，你如何猜到他们不是要赎金的？”

上官燕淡淡道：“一条走了多年的路，一个从不扣人的当地寨子，忽然非要天风阁少堂主亲来，便是知道他来了才能做别的主。”

方庭风想了想，点了点头，又问道：“你是如何闯过后山那些哨卡陷阱的？”

上官燕在面纱后微微一笑：“在镇上问路时，识得了一位采药的大哥，他带我走了他们采药的那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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