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方庭风怔住了。他在山上查了两日地形，只找到那条布满哨卡和陷阱的明路。而上官燕只问了个人，便走了一条他连看都没看到的路，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这时行至一处上坡，楚南天在上官燕身侧轻轻托了一下她的肘弯。上官燕没有推拒，也不曾道谢，只是将几分重量交给他支撑了几步，随即又挺直脊背，自己走稳了。

方庭风跟在二人身后，他看得清楚，上官燕一路从杭州赶来，连夜翻山，又在寨中对峙了这许久，虽然步态看着还算稳当，实则早已疲惫不堪，只是她半句辛苦也不曾吐露。

他想起自己三日前在文殊小筑，只觉得她不过比寻常闺阁女子更好看、更安静一些，到底还是把她视作依附师哥的寻常妇人。如今他才知道，自己错得厉害。

独自从杭州赶来、一路探问情报、悄无声息闯入匪寨、一剑制住寨主、想出两全之策安顿众人——寻常人做成一件便足以称道，她却一人从容料理周全，从头到尾举重若轻，像是在路上顺便办了一桩小事。

回到文殊小筑时，上官燕已经在马车内睡着了。方庭风下马，转身撩开马车的门帘。楚南天探身入车，轻轻抱起上官燕，上官燕醒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将手臂搭在了楚南天肩上。楚南天抱着她，径向后院走去。

方庭风望着他们的背影，面上露出笑容。望了一会儿，他转身将马牵去了马厩。

三人回到文殊小筑后的第三日，有相熟的江湖友人准备离开杭州，船破晓便开，楚南天要去城外码头相送，故而一早便离开了文殊小筑。

方庭风起身后照常准备去竹林练剑，却在冷吟馆门前遇到了正从佛堂出来的上官燕。

方庭风脚步微微顿了一下。自从郭苍山回来之后，他看上官燕的目光与方来时已经不同了。从前他只看见她坐在那里看书、逗猫、等人夹菜，如今他看见的是那个一剑削断鬼头刀的白衣身影。

方庭风犹豫了一瞬，还是开了口：“上官姑娘，你去不去竹林？”

上官燕微微一怔。方庭风道：“那日在雷家寨，我见你出手，剑法很好。不知今日可有兴致，切磋几招？”他这话说得坦率，没有少年人常见的自负，也没有刻意的客气，只是一个习武之人见了好的剑法，忍不住想亲身试一试。

上官燕想了想，道：“好。”她转身回到冷吟馆，从南墙上摘下玉燕剑，与方庭风一同来到竹林的空场中间。

方庭风拔剑出鞘，道：“请。”

上官燕站定，道：“请。”

方庭风微微挑眉，剑尖一抖，递了出去。这一剑他只用了三分力，意在试探，不求胜负。剑锋离上官燕肩头还有半尺，上官燕没有拔剑，甚至没有动步——她只是侧了一下身，方庭风的剑尖便从她肩侧半寸处掠过去了。

方庭风手腕一转，第二剑横削而出。上官燕向后退了半步，身子微微后仰，剑锋从她面门前一寸处划过。

方庭风心里一紧——他这两剑虽然只用了三分力，但出剑速度是实打实的快。寻常人躲第一剑已是勉强，第二剑多半要硬挡。她不挡、不格、不拔剑，只是侧身和退步——像是早已知道他的剑要往哪里去。

他加了一分力，第三剑斜挑而上。这一剑走的是天风剑第四式“逆风斩云”的路子，从下往上，剑尖挑向上官燕持剑手的手腕。

上官燕身子向左一旋，方庭风的剑尖贴着她的衣袖滑过去——衣袖没破，连一丝布纹都没碰到。她旋过来的同时，用玉燕剑的剑鞘轻轻一拨，方庭风的剑便偏了半寸，从她身侧滑了过去。

方庭风收剑回身，又递了两剑，换了两个角度，仍被她用剑鞘挡开，动作不大，像是不曾出力。

方庭风微微一惊，加到了五分力度，出剑的速度快了将近一倍，剑势也不再点到为止——天风剑的轻灵激越在他手中尽数展开，剑光在晨雾里一道接一道地划出来，像织布机上的梭子，密而不乱。

上官燕终于退了一步。方庭风追了上去——

玉燕剑出鞘。

方庭风举剑格挡，两柄剑撞在一起。方庭风只觉虎口一麻，剑身上传来一股力道，不是蛮力，而是顺着他的剑脊滑过来的绵力——像一只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推了一下，他的剑便偏了。

三分力时她用剑鞘，拨、挡、引，力道轻得像风拂过。五分力时她拔了剑，质感全变了——剑鞘只是格挡，剑却能在格挡的同时将一股内力顺着剑送过来。那力道极准，恰好卡在他劲力转换的那个间隙里，推一下，他的剑势便散了。

他转腕变招，上官燕的剑没有硬接，而是贴着他的剑身滑了过去——那感觉极怪，像她的剑是水做的，他的剑刺进去，水便绕开了，刺不到实处。

他连出五剑。五剑都快，五剑都落空——他的剑递到哪里，她的剑便等在哪里，玉燕剑贴着他的剑身游走，不硬碰，不格挡，只是顺着他的力道走，走到他劲力将尽的那一刻，轻轻一带，他的下一招便接不上了。

方庭风的汗沁了出来。使到第七招时，他加了一分力——这一剑是“孤风送雁”的变招，走横弧，速度快、力道沉，是他最拿手招式之一。

上官燕没有再滑。她的剑忽然停了——就停在他剑势最盛的那一点上。一声脆响，两柄剑剑尖相抵。

方庭风只觉一股力道从剑尖传来，冲进他劲力将发未发的间隙里，像一只手按住了他正在跳动的心脏，他动不了了。

他的剑停在那里，进不得，退不得。

上官燕转腕，玉燕剑在他剑身上轻轻一碰，发出极轻的“嗒”一声——然后她收了剑。

方庭风愣了一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微麻，剑还在手里，只是方才那一瞬，他确实被制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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