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他看得出来——最后这一碰，若她不收剑，而是顺势推进来，他的手腕必被震开，剑必脱手。她没有那样做。她让了他半招，让他输得不算太难看。

方庭风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上来了——她的天山剑法他摸不透，可他的天风剑法还没使完。

“上官姑娘，”他道，“再来几招？方才不算全力以赴。”

上官燕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清亮，没有较量的戾气，只有少年人那种压不住的、想要再试一次的念头。她没有推辞，只是将玉燕剑从鞘中又抽了出来：“好，方师兄，请。”

方庭风退开两步，深吸一口气，将剑尖重新抬起。这回他没有试探，剑招从一开始便倾泻而出，每一剑都带着实打实的攻伐之意。

天风剑法他平日里练了不知多少遍，起落转折都烂熟于心，此刻全力施展开来，剑光如织，一层叠着一层，从四面八方朝上官燕压过去。这是他真正的实力——是他在天风阁年轻一辈中排名第三的本事。

上官燕的剑也快了些，用的仍是天山剑法，清洌如霜，剑光起落间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像一条溪水绕过石头，不硬碰，却也不退让。

方庭风一剑刺到，她的剑迎上去，“叮”的一声，两剑相交。方庭风只觉虎口一震——比方才那一下重了不止一分。上官燕剑上的力道是一种极柔极韧的东西，像棉里裹着铁，按下去软的，推过来却硬得顶不住。

方庭风横削，上官燕的剑贴上来，又滑了过去——还是那种“水绕石头”的路子。但方庭风这回有了准备，他手腕一沉，剑势不转，直直压下去。

上官燕的剑忽然不见了——从他剑底下绕到了他右侧。他急忙转身，第三剑已迟了半拍，上官燕的剑尖从他肋侧三寸处掠过，衣袂被剑风带起，飘了一下。

方庭风心里一凛。他又加了一分力，第四剑“暗风惊雨”，看似直取她心口要害，实则要在逼她回防时点她手腕。这一式他使得极熟，在天风阁切磋时赢过不少师弟。

不料上官燕竟不上当，她没有格挡，只将剑身微微一倾，搭在方庭风的剑脊上，顺着他的劲力往前送了半寸——只半寸，方庭风的剑势便被带偏了，剑尖从她手边滑过去，刺了个空。

他变招，第五剑、第六剑、第七剑连环而出，剑光织成银网。上官燕在网中穿行，身法极轻极快，方庭风的剑每一剑都快到了，每一剑又都差那么一点。

到第八剑时，方庭风出了一招“风吟幽谷”，长剑骤然下压，磅礴劲力直沉而下，凌厉的劲道几乎压得剑身微微弯出弧光。他算准上官燕惯于避锋游走，预备等她侧身躲闪的刹那立刻旋剑回扫，锁住她退路。

岂料上官燕竟洞悉了他盘算，不待剑招使老，已然足尖轻点，身形斜斜向后飘开半尺，而方庭风剑招已出，力道难以骤然收回，长剑自上而下划过空处，重心顺势微微前倾。

便是这一倾身的间隙，上官燕手腕轻转，剑光从侧面斜斜递出，循着他露出的身侧空隙突入。

方庭风惊觉锋风迫近，慌忙拧腰回旋想要回剑防护，终究慢了一线。上官燕的剑尖稳稳停在他肋下一寸之地——那位置若是真打，已经可以收手了。

又是半招。

方庭风站在原地，喘了两口气。她还是只胜他半招。不，不是只胜了半招，是她决定只胜他半招。

方庭风心里翻涌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不是沮丧——他输过，输给大师兄楚南天，输给二师兄丁捷，输了便练，练了再比。而此刻的感觉更像是一扇门被推开了，门外面是他从未见过的风景，他站在门槛上，知道自己再往前一步便是另一个天地。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剑，又抬头看了看上官燕。

她站在那里，神色如常，剑已归鞘，像是方才那一场切磋不过是日常晨练的一部分。

方庭风咬了咬牙。

“上官姑娘——”他的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最后一局。”

上官燕没有答话，只是举起了剑。

方庭风闭上眼，吸了一口气，将方才所有的不甘、震撼、好奇、求知，全部压进丹田里。

与上官燕交手两局之后，他的身体比任何时候都更敏锐，每一块骨肉、每一根筋脉都在最清醒的状态上。

他睁开眼，拔剑。

全力以赴。

上官燕迎了上来。

方庭风本已做好了她用天山剑法接招的准备——可她的剑递出来的那一瞬，方庭风的身形一顿。

竟是天风剑法。

同样是“风起青萍”，这一式在上官燕手中，比方庭风使出来的轻了三分、快了三分，剑尖的轨迹比方庭风的习惯路线偏了半寸——恰好绕过了他出剑时右臂的那个盲区。

她怎么会天风剑法？

天风剑法是天风阁的不传之秘。他从小在天风阁长大，从未见阁外之人使过一招半式。师父楚望山会，丁师叔会，阁中几个长辈会，再往下便是他们这一辈的弟子——除此之外，没有人会。

可上官燕会。

方庭风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接了下去——“烈风摧岳”，沉雄刚猛，剑势如山压下来。可上官燕的“烈风摧岳”，剑势沉雄却不笨重，落点恰好卡在他“烈风摧岳”和“孤风送雁”这两式之间的衔接处——

方庭风的“孤风送雁”本来有一丝滞涩，从阴收转阳放时，气过少冲时需要额外分心过一下，如若不然便会卡顿。可上官燕“烈风摧岳”的剑势恰好在这个间隙里抵达，轻轻一推，他的气便顺顺当当地滑了过去。

方庭风心里猛地一震。

她不是在跟他比剑。她在帮他走通经脉。

方庭风的“风动长林”递出去时，手微微不稳。不是力道不够，是心乱了。他看着上官燕的剑招——每一式的起手、转折、收势，都是天风剑法的路子，可每一式又都不完全是他认识的天风剑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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