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上官燕让他停了，他才知道——原来那些他以为是毛病的东西，不是毛病，是路标。他只是一直走得太快，没看见。

方庭风不知道自己在沙地前蹲了多久——可能一炷香，也可能更久，日头从竹梢上升起，光斑从碎金变成了白花花的一片。他的脑子很满，满得像一条涨了水的河，什么东西都在翻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练了十几年。十几年里，他以为自己把前十二式练到了极致——快、准、狠，在天风阁年轻一辈中名列前茅。他知道自己有毛病，但改不了，他以为那就是他的极限了，改不了便只能绕过去，用别的长处补。

如今上官燕把这些毛病一个一个点出来，像拆一架织机——哪根丝走错了，哪根线绕弯了，哪个该紧的接头松了。那些他以为改不了的毛病，现在改起来全然没有困难——原来不是他不行，是从没有人告诉过他该怎么改。

现在她告诉他了。

她只说了几句话，他练了十几年的天风剑法便像换了一套。不是换了招式，是换了筋骨。同样的剑、同样的招、同样的经脉，可走出来的劲力完全不同了。

方庭风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

这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震撼。像一个人在一间黑屋子里坐了十几年，忽然有人推开了窗，光涌进来，他才知道屋子里有这么多东西，他从来不知道它们在那里。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惊叹，“原来天风剑是这样的。”

他低头看着沙地上上官燕画的那些线条。那些线条弯弯曲曲，像一张地图，标着他练了十几年都没找到的路。他活动了一下膝盖，继续蹲身低头看着，像是要把它们刻进脑子里。

上官燕走到竹桌旁，倒了一盏茶，递给他。方庭风接过来，没有喝。他握着茶盏，喉头发紧。

他一向知道，天风阁少堂主的正妻，不能只是一个好看的人。要能使剑，能理事，能应酬，能帮师哥扛住那些复杂的人和事。先前他带着这些标准来看上官燕，看了好几日，觉得她哪一条都够不上。

她安静，寡言，不理事，不应酬，成日只是看书、逗猫、抚琴，坐等师哥练完剑一起回去。方庭风暗自思忖：她被师哥护得周全，万事无需操心，又能懂得几分世事艰辛、几分肩上责任？她这般清淡心性，如何扛得起天风阁未来主母的重担？

如今他知道了。她会操心陈福生他们的性命，会操心天风阁不能背上罪名，会操心雷寨主手下那些山民往后的生计。她会操心别人的剑法走没走通，经脉顺不顺，会操心别人练了十几年改不了的毛病能不能改掉。

不是她不操心，是她操的那些心，他先前根本看不见。

方庭风转过身来，面向上官燕，目光清亮，有种干干净净的、心悦诚服的敬意。

“我从前不懂师哥为何坚持要娶你，”他望着上官燕言道，“今日方知，师哥的眼光，是我比不了的。”

他放下茶盏，双手合抱长剑，横于心口，端端正正地一躬到地——这是天风阁弟子向长辈行的大礼，他上一次行这个礼，是向师父楚望山的灵位。

“嫂夫人，请受我一拜。”

上官燕看了他一霎儿，淡淡笑了一下，还了礼，道：“该回去吃午饭了。”

楚南天回来时已近黄昏，余晖铺满了文殊小筑的青石庭院。拂烟迎上去问要不要备热水，楚南天却先问了一句：“少夫人呢？”

方庭风听见了。

他正在东厢房窗前，试着画出上午沙地上那些图案。纸上满是经脉走向和穴位标注，有些地方画得歪歪扭扭，是凭记忆补的，不如上官燕在沙地上画得那么清楚。

听到楚南天的声音，他抬起头来看往窗外，楚南天正大步穿过院子。他衣袖上还沾着日间宴席的酒气，那是方庭风可以想见的应酬——席间推杯换盏，说的全是场面话。在洛阳时，时常还要替老夫人挡酒，楚南天便笑着应酬，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一句接一句地周旋，面上始终带着那种让人挑不出错处的、妥帖的微笑。这样的应酬对师哥来说是家常便饭。

楚南天走得很快，快得像是一整天都在等着这一刻。

方庭风放下笔，挑了他画好的几张图，追着楚南天往后院走去，刚走到冷吟馆回廊的拐角处，他猛地收住了脚步。

冷吟馆有半扇门没有关，上官燕坐在门内的椅子上，翻看着一本书。楚南天跨进门去，轻呼了一口气，像是把这一天里所有的客套话、所有该端着的姿态全数呼了出去。

方庭风忽然觉得，此刻的楚南天与之前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楚南天没有像在洛阳时那样，一回来就先去换衣净面，也没有先问拂烟今日可有什么要紧文书。他只是走到上官燕面前，在她身前蹲了下来——蹲下的那一瞬间，他的肩膀落了下去，整个人都跟着松了。

上官燕微笑着望着他走到自己身前，“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楚南天说，声音带着赶路和宴饮后的微哑。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枝芦花，穗子蓬松雪白，像一小团瘦长的云，细茎上还沾着水边的湿气。

他把芦花举到上官燕面前：“码头边的芦花正白，骑马经过时拂了一脸。”

上官燕接过那枝芦花，手指碰到穗子，那些白絮便轻轻颤了颤，有几粒飘下来，落在她袖口上。

“像天山的雪。”她说完，侧身将那花端端正正地插在案上的一只小花瓶内。

楚南天始终仰头望着她，那目光里没有应酬了一整天的疲惫，只有一种很安静的、不必掩饰的欢喜。

方庭风常见师哥从前应酬后回阁中的样子——进门时衣裳齐整，步伐端稳，脊背仍挺得笔直，面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而坐下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用指尖去揉眉心。那些时候，楚南天从来都是一个人。他揉完眉心，便重新坐直，翻看案上候着的文书，处理完了再起身去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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